這次疫情對主要國家之間的關係產生了巨大影響,「後疫情時代」的國際關係變局開始引起關注;也就是說,疫情期間引發的一系列國家間衝突將延續到疫情結束之後,甚至成為永久型的轉折。在經濟全球化方面,供應鏈從「世界工廠」轉出早就是個熱門話題,而在大國關係方面,新冷戰則是最近出現的熱點。那麼,疫情戰有甚麼特點,是文打還是武打,這個問題值得深入分析。

一、中美會打仗?

《南華早報》5月5日的文章提到,中美兩邊都有人提出,中美關係進入了新冷戰。最近路透社報道,中共國家安全部直屬的智囊當代國際關係研究院4月初向中共高層提交了一份報告。報告中提到,全球反中情緒到了1989年天安門事件以來的最高點,需要在最壞的情況下為兩個全球大國之間的武裝對抗做好準備。從這裏我們可以想到兩個問題。第一,美國是否會在軍事上挑起有限戰爭(指不使用戰術核武器的傳統式戰爭)?第二,中共現在是否想打仗?

美國對新冷戰的態度,可以從它在舊冷戰當中確立的鐵律來判斷。在美蘇冷戰的幾十年裏發生了三次有限戰爭,即中美韓戰、中美越南戰爭,以及前蘇聯在阿富汗的戰爭。一個明顯的規律是,無論是在這三次有限戰爭中,還是在其它地區發生的次一級軍事衝突裏,美蘇兩國的地面部隊從未直接交鋒;另一方面,冷戰時期的有限戰爭每次都是美蘇兩國中的一方與另一方的代理人對戰,這三次有限戰爭中,韓戰中共是蘇聯的代理人,越南戰爭越共是中共的代理人,阿富汗戰爭當地游擊隊是美國的代理人。

之所以美蘇兩國的部隊從不直接交戰,是因為這兩個核大國都從冷戰期間發生的有限戰爭中摸索出一條基本經驗,雙方部隊如果直接交戰,其中一方可能為了取得軍事上的勝利而產生使用戰術核武器的衝動,那就會把冷戰時期的常規戰爭轉變成核戰爭,而核大戰只毀滅世界,沒有勝利者。所以,核大國之間不但不能使用核武器,而且最好避免雙方之間直接對抗的常規戰爭,這已經成了美蘇雙方共同遵守的衝突鐵律。正如戈巴卓夫1987年說的,「不論是社會主義者還是資本主義者,也不論是正義者還是犯罪者,核旋風都將把他們一掃而光。」因此,當今的中美新冷戰當中,美國肯定會繼續恪守這一鐵律。但是,中共並不願與美國、俄國一起簽署核裁軍條約。

那麼,中共是否真準備很快就對美國發動戰爭呢?它在這次疫情之前,確實開始了一連串軍事上威脅美國的行動。其一是,中共的海軍艦隊和電子間諜船前出至美國軍事基地中途島海域,展開與中共空軍、火箭軍及戰略支援部隊的多軍種深度聯合演習訓練,劍指美軍;其二,強佔南海的公海海域、造島建軍事基地之後公開宣稱,已把靠近越南、菲律賓的公海水域改造成其戰略核潛艇用核彈頭洲際導彈打擊美國的「堡壘海區」。這兩個舉動充滿了公開對美軍挑戰的意味。但最近國防大學教授喬良(《超限戰》的作者)接受香港《紫荊》雜誌專訪時表示,「我們完全可以在戰與和之間的巨大灰色地帶上想辦法做文章,甚至可以考慮一些比較特殊的手段,比如說,採取非戰爭軍事行動」。中共軍方的上述舉動似乎正是喬良所說的「非戰爭軍事行動」。但喬良的這一說法似乎也否定了當前中共對美發起武裝對抗的可能性;同時,中共外宣官媒最近也表示,「除了軍事戰,甚麼戰都可以」。畢竟,中共還是懂得冷戰鐵律的,即核大國之間不能直接玩熱戰;何況,它當前最大的壓力是疫情戰。

二、預期的疫情戰走向

假如中美之間軍事上開戰的可能性不大,那麼,雙邊未來的政治經濟關係會走向何方?我借用喬良的一句話,「這次疫情只不過是壓垮這一輪全球化以及全球化背後推手的最後一根稻草」,加一個字(戰),刪三個字(只不過),這句話就變成了,「這次疫情戰是壓垮這一輪全球化以及全球化背後推手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樣來理解當前中美兩國對峙以及雙邊未來的政治經濟關係,就有了一個新的視角,可以得到一幅比較完整的圖景。

疫情問題是當前中美雙方交鋒的一個重要領域,它與已經發生的中美貿易戰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現在看來,疫情戰和貿易戰直接涉及的話題當然不是一回事,但採用的手段和後果是相互關聯的。那麼,中美之間在疫情問題上的交鋒,是否已經構成了疫情戰?看來可以肯定,雙方已經就此進入了對抗狀態。

這次疫情從中國向全球擴散,到5月10日為止,已使世界180多個國家和地區共402萬人被感染,近28萬人被奪去生命。它不僅嚴重威脅了世界各國人民的生命安全,也給大部份國家造成了極其嚴重的經濟損害和個人財產損失。中共因此成了眾矢之的,像頭孤狼,四面喊打,處境極其孤立。在這種背景下,以美國為首的多個國家出現了對中共追責的訴求,使得中美關係正進入對抗狀態。

由於追責的結果可能如同「多米諾骨牌效應」,而全球各國可能相繼跟進的索賠數額大到中共傾囊難支,因此,中共目前的底線是拒認責任,拒絕賠償。喬良最近的說法證實了這一點,他認為,各國關於追責和索賠的訴求,「這些都屬於異想天開」。中共為甚麼不會在國際追責和索賠問題上讓步?其中原因很簡單,對它來說,讓步或硬扛,反正都是輸,讓步輸得可能更多,因為在追責方面讓了步,就直接面臨巨額的索賠問題,而中共一毛錢都捨不得掏。既然中共絕不可能接受索賠,那麼,它就一定會在追責問題上頑抗到底。

由於國際司法機構的無力和無能,以及美國國內通過司法裁斷有效索償的難度很大,追責和索賠最後很可能要靠美國政府的行政手段;而這些行政手段的使用,無論是扣押中共官方資產,還是進一步的經濟制裁措施,中共肯定會強烈反彈,並採取反制手段。這就是可以預期的疫情戰走向;而疫情戰的進行必然進一步衝擊已經被中美貿易戰動搖了的以中國為重心的經濟全球化供應鏈,使得經濟全球化從過去三十年的一國化(中國化)變成多元化,而這個過程也意味著中共從經濟全球化當中被逐步邊緣化。

三、疫情戰的四條戰線

那麼,疫情戰有甚麼特點?到目前為止,我們可以看到,疫情戰有四條戰線:第一,查源頭;第二,查隱瞞;第三,追責任;第四,求索賠。

關於第一點,中共徹底封鎖任何信息,美國政府和多國媒體正在深入調查,我們可以等待今後調查報告公佈後的雙方反應。

關於第二點,中共隱瞞疫情的真相,其實大部份都已公開化了:先是打壓說真話的醫生;然後說沒去過華南海鮮市場的人沒事;再就是讓世界衛生組織表態,不會人傳人;最後是宣稱,沒發病的人感染了也不傳染。所有這些謊言都通過媒體公開了,遮掩不了,可謂劣跡昭著。最近的一則消息披露,「德國聯邦情報局掌握的消息顯示,疫情爆發後,中國曾在最高層面敦促世界衛生組織推遲發佈全球警告」。毫無疑問,這些做法都加劇了全球疫情和死亡人數的暴增。

面對世界各國被疫情重創,中共目前的疫情時期國際公共關係體現出兩個特點:第一,儘量迴避隱瞞疫情的責任,怒懟任何批評;第二,希望全球忘記中共的專制體制從來隱瞞疫情這一制度特徵,想從疫情產生國轉換到普通受害國的位置,避免任何關於疫情源頭的國際追責。這樣,中共也就把自己逼到了牆角。首先,為了避免全球追責,只能否認隱瞞行為;其次,由於經不起國際社會的獨立調查,只能拒絕外來調查,而這種舉動反證了隱瞞行為的存在;最後,因為追責壓力大,只能靠反咬來應付,由此又加重了國際社會的不滿和敵意。在這樣的狀況下,中共的孤狼狀態不但難以化解,而且與國際社會呈持續的對抗態勢,於是中共與國際社會以往建立的一些互信及合作空間就不斷地被壓縮。

四、中共的美方敵友翻轉

談到疫情戰的第三和第四條戰線,即追責和索賠,美國行政當局尚未確定具體要求,因此相關的訴求也沒進入雙方的實際討論過程。目前特朗普在追責問題上的姿態比較低,他談論中共在疫情的全球擴散方面的責任時,也把關注點放在中美貿易戰第一階段中方購買美國產品的承諾兌現上。中共也在這一點上積極響應,擺出一點積極姿態。

有人認為,這是特朗普為維持大選支持度而打個人小算盤。其實,特朗普的做法符合核大國之間雙邊關係處理的正常做法。外交的任務是實現用武力或軍事手段無法完成的目的,也就是說,用外交談判手段,在政治上達到當局追求的目的;與外交手段相反的是武力威脅,這種手法若用來對付核大國,可能引發軍事衝突。對任何國家而言,外交手段永遠是上策,而武力威脅則始終是下策。為了順利進行外交談判,外交上有兩個基本準則:第一,「戴白手套」,而不是「光膀子」,也就是,儘量以禮以理相待,而不是開口就罵、抬手就打;第二,綿裏藏針,點到為止。特朗普目前的做法符合這兩條。他要求中共執行中美經貿談判已經達成的協議,不僅是一種對中共未來政策走向的測驗,也是落實以往外交談判成果的措施。如果連這一步都被中共否定,那就意味著,中共準備關上未來外交談判的大門;那麼美國採取下一步的針對性措施,就有了充份的理由,也可以讓美國選民了解,為甚麼美國不得不進一步制裁中共,以及為甚麼美國企業和民眾可能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那麼,美國的追責行動會往甚麼方向走?美國的對外政策深受兩黨政治的影響,在疫情戰中,美國兩黨的立場表面上一致,實際上差別極大。民主黨把疫情的國內追責作為今年總統大選的主要手段,試圖打擊特朗普。然而,美國民主黨對特朗普的追責活動,每一棒子最後都敲在中共頭上;換句話講,在疫情戰當中,中共的美方敵友完全翻轉了。中共一直希望拜登把特朗普趕下台,從而結束中美貿易戰;但現在民主黨玩國內政治的手腕卻在中美疫情戰當中進一步把中共逼到了死角。民主黨對特朗普的追責壓力越大,中共就越難在疫情戰當中矇混過關。於是,中共寄希望的拜登雖然在貿易戰方面比較溫和,在疫情戰方面卻客觀上正造成一個對中共步步緊逼的局面。

目前疫情戰正在逐步演進。只要民主黨繼續針對特朗普玩「追責政治遊戲」,特朗普在疫情戰方面就始終面臨巨大壓力,而不得不在查源頭、查隱瞞、追責任等三條戰線上步步推進。按照目前特朗普表示的想法,他很可能會通過關稅手段對中國施加壓力,而這樣,貿易戰和疫情戰就在執行手段上合二為一了。假如今年美國總統大選前疫情戰因追責遭拒而進入經濟制裁階段,那麼,貿易戰和疫情戰就會最後發展成為中美經濟戰,即在雙邊經濟活動方面出現全面對抗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