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章 泰明教我的事

那則書評刊登出來之後,剛好從以前沒遭到空襲的朋友家中,找到我小學二年級寫的作文。我讀了那篇作文,不禁哈哈大笑。怎麼會這樣呢!真的就和籐田老師說得一樣,我小學二年級的作文和《窗邊的小荳荳》裏的文章,根本沒甚麼差別。那是一篇描寫運動會的作文。其他小朋友,都用幾行文字描述運動會的情況就寫完了,而我卻從早上媽媽幫我帶了甚麼美味飯盒,還先讓我嚐了一口開始,寫到中午在運動會上,爸爸明明就不是學生,卻也在飯盒前,跟著大家一起大聲唱巴學園裏最有名的一首歌〈好好咬一咬〉,讓我很驚訝。

而且,平常我不太仔細聽別人在說甚麼話,不知為何,我把當天校長在閉幕式說的:「今天,各位小朋友都辛苦了,所以,明天就放假一天,好好休息吧。」這句話也寫進作文裏。那時我能專心聽校長說了些甚麼,連我都對自己感到佩服。而且,這篇作文到此還沒結束,我又提到因為我不曉得在運動會的哪裏把襪子搞丟了,在媽媽去幫我買的時候,我和爸爸在自由之丘車站旁,一邊觀看盆栽一邊等媽媽(爸爸不只是小提琴家,也很擅長園藝,家裏也種有許多虎頭蘭和玫瑰的盆栽,我們曾在那裏一起看盆栽這件事,我肯定沒記錯)。之後我們還去了涉谷的東橫百貨,在食堂排隊吃飯。但是隊伍排得很長,看來一定會賣完吃不到,就索性不排隊改去玩具店,買了扮家家酒的煮飯道具回家。文完。只有我一個人寫了這麼長一篇作文。

我不覺得我以前是個多愛寫作文的小孩,不過現在讀來,也覺得運動會那天相當好玩。只是關於運動會上發生了甚麼事,我竟然一件也沒寫。專寫些「我吃了好幾個飯盒裏媽媽做的豆皮壽司。為甚麼呢,因為很好吃。」之類的,關於食物,從早餐,到飯盒,再到東橫,總共寫了三次,原來我似乎只對食物感興趣。而在東橫的食堂排隊食物卻賣光了,是因可能感覺到那時戰爭即將來臨,食糧短缺乾脆不繼續排了。不過也可能因為爸爸是急性子,沒辦法忍耐排隊排那麼久也說不定。

我想可能我是個喜歡觀察的孩子,《窗邊的小荳荳》是完全不靠舊日記,只憑我的記憶寫出來的文章。或許小學二、三年級的小孩子,將有趣、難忘的事情寫下來的話,也能寫成一本書。我在轉學至巴學園之前讀的小學,一年級只讀了幾個月就被退學,在大人眼裏是個小麻煩精。即使如此,我還是清楚自己有相當的感受性與判斷力。

教我閱讀的,是小學裏的一個朋友泰明。泰明患有小兒麻痺,腳的行動不太方便,他不是以腳底,而是腳背著地走路。左手也是,長長的手指黏在一起蜷曲著。我們在教室裏第一次見面時:

「你為甚麼這樣走路?」對於這麼問的我,泰明安靜地回答:「我得了小兒麻痺。」而我擔心地想:聽不太懂,但應該是一種病吧。「這病會好吧?」又這麼問他時,我現在仍然記得他那沉默又帶點笑意的表情。他是個很溫柔,又十分聰明的孩子。我們不管是下課時間,中午吃飯盒時間,還是放學走到自由之丘車站為止,都一直待在一起。因為泰明家在田園調布,所以我在自由之丘車站就和他分手。

我們每天都聊各式各樣的事情。我們將觀察到的、想像出來的東西互相交流,一起笑得合不攏嘴。我現在甚至還記得,泰明膝蓋上結痂的形狀。但是,我還有記得更清楚的事情。

春假結束之後,泰明死去的時候,我在春假之前向他借了一本書,還沒來得及還給他。泰明他教會了整天光著腳跑來跑去到處玩耍的我讀書這件事。在泰明家裏的書架上有許多的書,他喜歡坐在桌前靜靜讀書。他將自己讀過覺得有趣的書,一本接一本借給我看。他用彎曲的手指,很珍惜地將書遞給我的模樣,我到現在忘也忘不了。 (節錄完)◇

——節錄自《不管多寂寞,我依然放送歡笑》/原點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