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上了年紀,身邊的人一一離開了,真的很寂寞——年輕時就常聽到別人這麼說。實際上,當我的好友一一辭世,我還是想著:「的確很寂寞,但是我還有……」而清哥哥一死,我才真的感到,啊,真的就像人家說的那樣寂寞啊。哥哥和清哥哥,姊姊和昌也,名古屋與池內,大家都還想繼續工作吧,我要連同他們的份,更加長命百歲地活下去並工作到老……其實我並不這樣想。他們都是不會留給活著的人這種想法的大人物。

與其說我們是同世代的人,倒不如說我們是氣味相投的一群人。不知不覺之間,大家一個接一個走了。能感受到其中的寂寥,說不定這正是上了年紀的證明。這種感覺就像孩童時期大家很開心一起玩耍,明明還想再多玩一下,朦朧的夜幕卻悄悄逼近,廣大的公園裏只剩下自己一人,而不知該如何是好。這種寂寞的感覺,也很像沒有甚麼東西可以填充空洞洞的心。

我聽聞清哥哥的死訊時,腦中想起華茲華斯(Wordsworth)的詩。娜塔莉伍德(Natalie Wood)與華倫比提(Warren Beatty),飾演一對明明眼前有著美好的未來,最後卻分道揚鑣的一對戀人,由伊力卡山(Elia Kazan)執導的電影《天涯何處無芳草》的片尾,出現了這首詩。那時是還沒有DVD或錄影帶的年代,我為了要背下這首詩,曾花了一整天坐在電影院裏,重看這部電影好幾次,回到家後再趕快筆記下來。但當時還年輕的我,其實還不能完全理解這首詩的意境。

我在紐約時的接待人,也就是我的美國媽媽佛羅倫絲,他丈夫哈洛羅姆是伊力.卡山的好友,因此我有好幾次在晚餐桌上見過他。一九五年代初麥卡錫的紅色恐慌時期,由於卡山曾經是共產黨員,被非美活動調查委員會盯上,他便出賣好友以自保。佛羅倫絲說,不曉得為甚麼像他這麼有才華的導演,竟會做出這種事。我看到的卡山總是很寡言,似乎是為過去出賣好友感到羞恥,不管何時都是一副縮著肩膀的模樣。卡山在紅色恐慌之後,拍出了《天倫夢覺》、《岸上風雲》、《天涯何處無芳草》等電影。

我家裏還留著當時我記下《天涯何處無芳草》中那首詩的筆記。

草原的光輝

 繁花盛開的時刻

誰也無法挽回

無須嘆息

這時光的流逝

應從其中找尋那神秘的力量

搭上那班京都的夜行列車,第一次遇見清哥哥時,他給人的感覺就像青青的草原一樣,籠罩在耀眼的光輝裏,唰唰地吹過一陣舒服的風,花朵盛開飄散清香,讓現場呈現一片燦爛(唰唰這詞,令人想起清哥哥有名的生髮劑廣告)。

但是,我並不想再度重現那道光輝。這便是詩句「無須嘆息」,嘆息也沒有用處。只是我想,我在演喜劇時,那些能夠感同身受我現在所體會到的寂寞的觀眾,也都能理解人生中的各種事情,都能做到「從其中找尋那神秘的力量」這件事,因此接下來能表現得更好也說不定。我這麼希望著。接下來,不管有多麼悲傷,喜劇演員就是要以使人歡笑為職志活下去。我就是這樣活過來的,我相信這是生者的使命。

今年,我也再度拉開喜劇的簾幕。首演那天,簾幕拉起站上舞台的瞬間,我感到十分害怕。我想,沒有比這更孤獨的感覺了。那時,我祈禱:「若有藝術之神,請把力量借給我吧!」接著,想像我喜歡的人們,理解我的那些人正坐在觀眾席上。到目前為止我列出的那些人名,我在演藝圈的家人、中村八大與阪本九、森繁久彌與森光子還有百老匯的瑪麗塔賽老師,其他前輩、朋友們,雖然不能一一列舉,祈禱他們都「坐在觀眾席上,欣賞我的演出」後,我站上舞台。 ◇

——節錄自《不管多寂寞,我依然放送歡笑/原點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黑柳徹子

日本著名作家、女演員、電視節目主持人、任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巖崎知弘美術館館長。出生於東京都,曾就讀巴氏學園、英國教會學校香蘭女子學校、東京音樂大學聲樂系。進入NHK廣播劇團,成為電視台首席女演員,又進入文學座研究所、紐約梅利泰莎戲劇學院進修,參與眾多舞台劇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