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論蘇軾(號東坡居士)的詞章,猶如飄散在空中的春花,可以和著柳枝溫婉而歌,清麗紆徐,雅人致深;也宛如天風奏響的海濤鳴曲,氣度慷慨磅礡,似濤濤波瀾激昂排宕,胸懷宏闊。

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蘇軾貶謫黃州(今湖北黃岡)。在幽居受限的環境中,蘇軾將心中的寬和與豁達一覽無遺地呈現在《赤壁懷古》、前後《赤壁賦》等作品中,剛直風骨鑄就絕世篇章。

仲夏之夜,蘇軾和好友楊世昌來到江邊,坐在小船裏,迎著江面徐徐的夏風,喝酒吟詩,寫就《赤壁賦》。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面?

蘇子詞賦曰:「浩浩乎如馮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看著白茫茫的霧氣籠罩江面,任憑小船隨波漂流。小船快速前進時,好像凌空乘風而行,不知道它會在哪裏停棲。蘇子和友人坐在小船裡,感覺身體輕盈得像是要離開塵世一樣,猶如道家羽化成仙的仙人。

二人一面拍著船舷,一面吹簫,一面在雲霧繚繞的江面開懷放歌:

「桂掉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

渺渺兮余懷,望美人兮天一方。」

桂木做的船棹,蘭木做的船槳,正在劃破月光下的粼粼江波,逆流而上。我心懷空靈悠遠,望著美好的人兒,卻在天的另一方。

簫歌相伴,時而怨懟猶如思慕,時而啜泣像是傾訴,裊裊餘音迴盪江上,像是縷縷的細絲連綿不斷。以致深谷中的蛟龍也為之起舞,孤舟上的怨婦為之飲泣。

蘇軾為簫聲所感,問友人為何樂音如此悲涼。友人告訴他:

千年以前,一場大戰在赤壁爆發,由此決定了魏蜀吳三國的命運。曹操的戰船帆牆如林,攻破荊州,從江陵順流直下,戰船綿延千里,以致旌旗蔽日。曹操面對大江酌酒酣飲,橫執長矛瀟灑吟詩。可是像他這樣的英雄,今日又身在何處?

今天晚上,我們無拘無束地駕著一葉扁舟隨波飄遊,手持酒杯,共享歡樂。然而,「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我們就像蜉蝣寄身於廣袤的天地,就像滄海中的一粒粟米那樣渺小。怎能不哀嘆一生的短暫,羨慕長江流水的無窮。真想和仙人攜手遨遊,懷抱明月永恆不朽。但是因為知道這些都無法實現,所以只能將憾恨化為簫音,寄托在悲風之中。

蘇軾安慰友人說:

你看,水每天不停地流逝,其實它並沒有真正的消逝;月亮或缺或圓,它終究還是那輪明月。如果從變化一面來看,天地之間每時每刻都在變動著;如果從不變的一面去看,萬事萬物和自己的生命也同樣是無窮無盡的,又有甚麼可羨慕的呢?況且天地之間,萬事萬物各有歸屬,如果不是屬於自己,強求一分一毫都得不到。你看江上的清風、山中的明月、悅耳的聲音,眼睛所能看到的景色,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沒有人禁止我們去感受造物主的恩賜。這些無窮的寶藏,我們現在不正在一起享用嗎?

友人聽到蘇軾這些安慰的言詞,不由破顏而笑。洗淨酒杯重新斟滿酒,心情爽朗地盡情享受造物主賜予的一切。

前《赤壁賦》寥寥數語,道出蒼宇的弘大,塵寰的渺小。渺小的人在渺小的塵世,還能盡情的享受造物主恩予的豐厚賞賜,這是不是造物主對人的珍視與呵護呢?

三個月後,蘇軾再次寫了一篇《後赤壁賦》。他和兩個友人從雪堂漫步至臨皋亭。當時霜露已降,樹葉也已飄零。皎潔的秋月高懸於天,眾人彼此看著地上的身影,歡快地行歌答唱,一人一節。在月色的輝映下,蘇子帶上妻子收藏的美酒和友人泛舟而去。江水風月本無常主,只要得閒便是風月的主人。

潮浪退去,江面露出許多高大的岩石。蘇軾一人爬到岩石上,在深夜中放喉高歌。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四面的山谷循聲應答,彼此回應。一時之間,蘇子忘記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寧靜的夜晚,他看到一隻仙鶴,鼓動著白羽從東方飛來,遠遠望去就像是仙人的白袍一般。仙鶴戛然長鳴,沿船飛掠而過。夜半時分,蘇軾偶得一夢,夢中看到一位道士,身披著蹁躚羽衣,猶如仙人一樣。道人問蘇子赤壁一遊是否快樂?蘇軾說:我知道了。昨晚,我看到一隻孤鶴從我頭上飛鳴而過,是否就是你?道人笑而不語。蘇軾好奇地從夢中醒來。

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在亦真亦假的世界中,蘇軾探尋著。面對氣勢磅礡的山水,人是微小的,就像是整幅山水畫中的一個小小的點。小小的人物坐在江上的小船裏,趁著波光輝映的月光,溶於天地之中,悠然自在著。或許,找尋天人合一、忘我無我的境界,是人存於世應該擁有的意義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