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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8月2日下午,我應約再次出門,前往公安局。泓送別我時,遞給我一個蘋果,溫柔道:「蘋果,代表平平安安,盼你早點回來!」誰知,這一天,我一去不返。

天氣炎熱,驕陽直射,那天,我有一種置身蒸籠的感覺。才走出中大西校門,有人叫喚我的名字。剛剛下意識地回應,就見四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從四面圍上來,四條高大粗壯的身影,擋住了陽光。他們半是哄勸半是推搡,將我推進了一部轎車。窗簾遮嚴了所有車窗。在緊張與鎮定的心緒循環中,我被帶往未知的去處。

那四個陌生人,是國家安全部便衣特務。那一天,我失去自由,正式被捕,被投入看守所。失身黑獄的那一刻,忽然後悔自己的書生氣,為何不逃亡?與公安局「談話」,與虎謀皮,彷如自投羅網。

陳衛等學生領袖也先後被捕。原來,北京中央政府直接施壓廣東當局,批評他們「一手硬、一手軟」(即抓經濟硬、抓政治軟),責令他們仿照北京,立即逮捕、法辦廣東民運領袖。事後,葉選平被鄧小平調離廣州,調入北京,明升暗降,出任毫無實權的虛職:全國政協副主席。

看守所,墳墓裏的活埋

地獄的大門為我打開。我強自鎮定地走進去,按捺著內心的驚恐。這是人間地獄,其形貌和動態,最初,如此呈現於我面前:

跌落人間地獄

一個大雜院,中間堆放的垃圾如小山,四周都是灰色建築,牆上的鐵絲網如叢生的荊棘,四面爬升。來不及打量環境,因為有人拿攝像頭對準我,雪亮的燈光,扎得我睜不開眼。我感覺,這是新聞鏡頭或存檔鏡頭,趕緊把襯衣扎進皮帶,要顯得挺拔一些。我鎮定地朝他們揮手,以示我並不害怕、並未失敗。

我被帶向一棟灰色大樓。在一間標明「押解室」的房間裏,一群人圍住我,有穿制服的,有著便裝的。他們對我搜身,清點我隨身攜帶的物品。他們說,這些物品,要暫時替我保管。

經過搜身這一關,有人帶我上二樓,進入一間寫著「預審室」的房間,幾個穿制服的公安官員,對我說話,把我的名字和生日確認了一遍,然後要求我在一張紙上簽名。一名上級官員模樣的人對我說,這是暫時措施,叫「收容審查」。故作安慰的口氣。書生氣十足的我,那時,並不知道,收容審查,就是無限期關押的意思。寧願相信那個官員的「安慰」,以為如前段時間的談話一樣,只是換了一個地方。

我瞥見椅子上的一行字:「廣州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才知道這個大院和大樓的名稱。但依舊麻木,竟沒有立即把看守所與監獄這兩個名詞聯繫起來。依稀記得在敘述國共內戰的舊小說《紅巖》中讀到過「看守所」這三個字,以為那是一個過時的名詞。

我問這是哪裏?那些人的回答,是互相對望。我又問今天何時回家?他們再次對望。那個上級官員淡淡地告訴我:恐怕暫時不能回家。不禁心下一沉。掛念泓,她是否知道?她怎麼辦?頓時心亂如麻。

有人帶我上三樓。樓梯的鐵欄杆陳舊得生銹。一道幻想瞬間掠過腦際,有一天,不是朝上,而是朝下,從這裏飛速逃跑,如一縷輕煙。一時間,恨不得自己有孫悟空的本領。「既然到了這裏,就不要胡思亂想!」一個低啞的嗓門,適時地在背後嘮叨,彷彿是要打消我的念頭。(15)◇

(選自陳破空《不受歡迎的中國人》/附錄:我的中國故事。香港開放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