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率分歧 引發史無前例恩怨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美聯儲主席鮑爾儘管性格迥異，但是對自己的理念都極為執著。一個主張減息，另一個高度謹慎，因此引發了歷史罕見的矛盾。

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日在接受福斯商業頻道（Fox Business）採訪時表示，他在上個總統任期時提名鮑爾（Jerome Powell）擔任美聯儲主席是個「大錯誤」。

特朗普說:「我犯了個錯誤，你知道，我對他的感覺並不好，但有時候你會聽取別人的意見，因為我的財政部長非常非常想要他，結果就錯了。真是個大錯。不過，我認為我們會作出一些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現年73歲的鮑爾是普林斯頓大學政治學士、喬治城大學法學博士，曾當過律師、投資銀行家，也曾在美國財政部任職。2018年，鮑爾由特朗普提名擔任美聯儲主席，2022年獲拜登再次提名連任。鮑爾的主席任期將於今年5月結束。

今年1月30日，特朗普已提名美聯儲前官員華許（Kevin Warsh）擔任下任美聯儲主席，接替即將卸任的鮑爾。

初見分歧

特朗普與鮑爾的矛盾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時就已出現，其核心之爭就在於利率政策的分歧。

鮑爾出任美聯儲主席的第一年，就加息了四次，分別在2018年3月、6月、9月和12月，每次加息25個基點（0.25%）。使利率從1.25%-1.50%提高至2.25%-2.50%。

特朗普2017年出任總統後，美國經濟增長穩健，勞動市場強勁。失業率持續下降，為近50年低點。美聯儲擔心，如果繼續維持低利率，經濟過熱可能導致通脹加速上升，因此加息有助於預防性冷卻需求，防止通脹失控。

但特朗普認為，更高利率會加劇債務，並拖累經濟增長，因此他多次表示對鮑爾不滿。

特朗普在2018年10月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時抱怨:「每次我們取得重大成就，他（鮑爾）都會提高利率。」當被問及經濟面臨的最大風險是甚麼時，特朗普回答:「在我看來，美聯儲是最大的風險，因為我認為利率上升得太快了。」特朗普當時已流露出對提名鮑爾擔任美聯儲主席的後悔之意。

根據Yahoo Finance對特朗普推特（後來更名為X）的分析，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內，他在推特上發布的與美聯儲或貨幣政策相關的推文超過100次，其中大多數直接或間接針對鮑爾。特別是特朗普的用詞非常口語化、個性化，因此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稱鮑爾為「遲鈍先生」，評價其「沒膽量、沒常識、沒遠見！」他甚至把鮑爾與中共黨魁相提並論，「誰是我們更大的敵人——傑羅姆·鮑爾還是習主席？」

但是由於美聯儲擁有獨立性，所以鮑爾始終沒有理會特朗普的要求或指責。直至貿易戰、全球放緩和疫情，美聯儲才轉為寬鬆政策，特朗普和鮑爾的矛盾也有所緩解，但彼此間的不滿可能從未消失。

再現分歧

經過四年的拜登總統任期後，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宮，而此時的聯邦政府債務規模已升至前所未有的歷史高位。儘管特朗普通過政府效率部大幅縮減開支，以及通過提高關稅增加政府收入，但都無法阻止總體債務的上升趨勢，因為長期的結構性支出增加與利息成本已造成惡性循環。

截至2025年12月，聯邦政府債務高達約38.5兆美元，超過2024年美國GDP（29.2兆美元）的30%，比Covid疫情前2019年的債務高出32%。這意味著年度淨利息支出高達1.2兆美元，超過國防預算。高債務對美國長期繁榮造成嚴峻挑戰。

特朗普想要降低利率的願望因此更加強烈。他近日對福斯商業頻道表示，利率「每下降一個百分點，（債務利息減少）就是6,000億美元，如果把利率下降兩個百分點，就不再有財政赤字了。」儘管這種說法較為簡單化，但是表達了特朗普的理念。

特朗普再度出任總統後，立即重申對美聯儲的期望，希望快速減息以配合其經濟政策。可此時的美聯儲主席仍是鮑爾，他所領導的美聯儲仍對減息持謹慎態度，而且美聯儲擔心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可能推升通脹，所以暫停或減緩減息步伐。

特朗普對鮑爾的「舊仇」未平，如今又添「新恨」。特朗普多次在社交媒體攻擊鮑爾「傻瓜」、「木頭腦袋」、「非常蠢的人」。

2025年6月19日，特朗普在真實社群上發文表示，「為時已晚」的傑羅姆·鮑爾正在讓我們的國家損失數千億美元。他真是政府裏最愚蠢、最具破壞性的人之一，而美聯儲理事會也難辭其咎。歐洲已經減息十次，我們一次也沒有。我們應該減息2.5個百分點，這樣就能節省拜登所有短期債務的數千億美元。我們的通脹率很低！「為時已晚」是美國的恥辱！

特朗普從不考慮「政治正確」，說話口不擇言，這是他的一貫風格。相比之下，鮑爾顯得保守，甚至有點古板。面對特朗普的羞辱，鮑爾幾乎不直接回擊個人言論。他在記者會、演講或美聯儲聲明中多次重申，美聯儲的決策基於經濟數據與證據，而非政治壓力。「貨幣政策必須獨立於政治，以確保長期經濟穩定」。

在「數據導向」下，美聯儲在去年前八個月中絲毫未降利率，在9月、10月和12月各降了25個基點，使目前的聯邦基準利率維持在3.50%–3.75%，與特朗普的期待仍相距甚遠。

根據《聯邦準備法》，美聯儲制定貨幣政策的目標是為了實現最大化就業；穩定物價；維持長期利率在適度水平。其中前兩項被視為主要使命，第三項通常被視為前兩項達成後的自然結果。至於說政府的債務大小，與美聯儲的目標似乎沒有直接關係。

特朗普與鮑爾的矛盾，有點來自於俗話說的「屁股決定腦袋」——每個人所在位置的不同，決定了每個人考慮問題的基點不同。

矛盾激化

特朗普要求鮑爾減息未果的同時，也不斷尋求其它解決方案。

特朗普曾多次公開威脅要解僱鮑爾，但是始終未能實施。因為《聯邦儲備法》規定，總統只能以「正當理由」移除美聯儲理事會成員，這通常指嚴重失職、玩忽職守或無能，而政策分歧並不能構成理由，所以解僱鮑爾的法律風險過大。

去年10月，財長貝森特曾談到一項計劃，提前提名美聯儲主席的繼任者作為「影子主席」，這樣可以讓「影子主席」影響美聯儲決策，削弱鮑爾的影響力。該計劃似乎沒有太多法律障礙，但可能會嚴重損害現任主席的公信力。如果兩個「主席」發出相互矛盾的訊號，會導致市場劇烈波動，所以該計劃最終也沒有實施。

特朗普其實非常寄望於鮑爾在壓力下主動辭職，以便提前更換美聯儲主席，可是鮑爾從來沒有辭職意願。早在2019年特朗普第一任期時，鮑爾就對媒體表示:「無論任何情況，我絕對不會主動離職，直到任期結束。絕對不會。你們不會看到我跳上救生艇逃生。」、「除了死亡之外，我絲毫沒有想到會有其它情況會導致我無法完成任期。」

今年1月11日，美國司法部向美聯儲發出大陪審團傳票，並威脅將針對鮑爾在國會的證詞提起刑事起訴。去年下半年，特朗普曾以美聯儲總部大樓翻新項目的成本超支為由，指控鮑爾在國會聽證會上提供不實證詞，涉嫌誤導國會或虛假陳述。

鮑爾對此強調：「沒有人當然也包括美聯儲主席可凌駕於法律之上，但這項前所未有的行動，應該放在行政部門持續施壓的廣泛背景下看待。」他表示，這項法律行動是行政部門試圖干預美聯儲獨立性的「藉口」，旨在迫使貨幣政策轉向。

鮑爾每次對媒體的講話都不多，也沒有任何戲劇化的語言，但他始終態度堅定，毫不妥協。

可是特朗普同樣態度堅定，為了實現「拯救美國」、「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夢想，他不惜動用法律範圍內的一切手段。這就造成了兩人史無前例的對抗。

特朗普的批評者認為，特朗普對鮑爾的壓力正在對美聯儲的獨立性構成最直接的挑戰。

而鮑爾的批評者認為，維持高利率將會使債權人、美元資產的持有者受益，實際就是使華爾街受益，鮑爾正是這些人的代表。

特朗普與鮑爾的矛盾雖然來自於觀點之爭，但每種觀點的背後都有它的支持者。政治本身就是一種博弈，不僅要和外敵博弈，很多時候也需要和「內敵」博弈，特別是在美國這種獨特的體制下。

美聯儲的獨立性

美聯儲也稱聯邦儲備系統，依據國會1913年通過的《聯邦準備法》而創立。它是獨立於白宮和行政部門的中央銀行體系，既屬於政府機構，又獨立於政府內部。

這種刻意的設計是為了讓貨幣政策不受白宮直接控制，以避免政治壓力導致短期決策，引發長期通脹或經濟不穩。

美國建國初期曾有過兩次中央銀行的嘗試，但都未能持續。

「美國第一銀行」（1791–1811）從一開始就爭議不斷。反對者認為，憲法沒有明確授權國會設立銀行，因此創立央行屬於聯邦政府越權。最終1811年國會以一票之差拒絕續約，銀行解散。

「美國第二銀行」（1816–1836）的規模更大，註冊資本3,500萬美元（兩百多年前的金額），功能類似現代央行。因為它權力太大，能影響選舉、控制信貸以及壓制州銀行，安德魯·傑克遜（Andrew Jackson）總統強烈反對。1832年，傑克遜否決了續約法案，並在1836年契約到期後徹底終止了該銀行。

在1913年之前的將近八十年中，美國沒有中央銀行，其原因就在於民眾對精英壟斷的深層恐懼，這種恐懼甚至超過對經濟穩定的需求。

直到20世紀初美國遭遇嚴重的金融危機「1907年金融恐慌」。一次操縱「美國銅業公司」的行動失敗並觸發危機，導致股價暴跌、銀行和信託公司遭遇大規模擠提，紐約第三大信託公司倒閉。恐慌迅速蔓延全國，銀行信貸凍結、企業破產潮湧現，經濟陷入嚴重衰退。

由於沒有中央銀行提供最後貸款人支持，金融家摩根（J.P. Morgan）最終私人協調銀行家和財政部注入資金才勉強止住危機。這場危機暴露了分散式銀行系統的脆弱性，最終促使國會成立國家貨幣委員會調查，並催生了聯邦儲備系統的誕生。

前兩次的央行都是單一的、全國性的大型銀行，而新的聯邦儲備系統不是一間銀行，而是由華盛頓的聯邦儲備委員會加上12家地區聯邦儲備銀行組成的分散式中央銀行體系。這種設計是國會刻意採取的折衷方案：避免權力過度集中在單一機構，以免重蹈前兩次失敗覆轍，同時融入地區代表性與公私平衡，以提升公眾接受度與政治可行性。

這一央行系統如今已持續超過百年。它會第三次失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