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今天的亞洲演藝圈放在同一張地圖上看,大陸、香港、台灣與南韓,已經走在四條完全不同的路。

表面上,大家仍然在拍戲、做節目、造星,但背後支撐產業運作的,不是只有市場選擇,而是制度如何介入、資本如何配合權力,以及創作是否仍被視為一種可以承擔風險的行為。

大陸演藝圈

先說大陸。大陸演藝圈不是單純的「市場大」,而是一個由中共高度控制的政治資本平台複合體。監管是核心,紅線不只是內容審查,更延伸到藝人言行、私生活、歷史敘事與價值觀取向。

所謂「成功作品」,往往不是因為創作突破,而是因為最符合政治安全與宣傳需要。一切只能在「政治正確的安全區」內進行,一旦越線,作品、藝人、公司可以瞬間被清空。

也許大陸娛樂產業有龐大市場,但並非自由競爭的結果,而是建立在行政壟斷、平台寡頭與政治忠誠審核之上。這不是成熟工業,而是一種高度依附政權的內容管控體系。

正因如此,中共體制下的演藝圈,對外看似產量驚人,對內卻極度貧乏。題材重複、敘事扁平、角色工具化,創作被壓縮成可預測、可替換、可消耗的宣傳零件。這種模式最大的問題,不是缺乏自由,而是系統性扼殺長期創作能力。

南韓演藝圈

南韓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南韓娛樂產業高度商業化、管理嚴格,但邏輯是市場導向,而不是政權導向。政府扶植產業,但不直接決定內容;資本追求回報,但必須面對市場淘汰。藝人管理嚴苛,成功與否仍取決於作品是否被全球觀眾接受。

因此,南韓的控制,是為了出口與競爭;中共的控制,則是為了服從與維穩。這是本質差異。

台灣演藝圈

台灣則是四地之中,唯一仍然把創作視為公共討論的一部份。台灣市場不大,資金有限,娛樂產業並不好賺,但制度刻意不把政治忠誠變成創作門檻。創作者可以失敗,但不會因為觀點或題材被系統性封殺。風險主要是商業的,而不是政治的。

這也是為甚麼台灣近年仍能不時出現題材尖銳、風格鮮明的作品。即使不賣錢,仍被視為社會對話的一部份。這種環境或許不穩定,但它保留了創作的尊嚴。@

香港演藝圈

香港的處境,或許是四地之中最令人唏噓的一個。它既沒有大陸那種由極權撐起的「假市場」,也不像台灣仍保有制度防火牆,更不具備南韓那樣成熟的出口型文化產業規模。結果是,香港被迫向中共所偏好的「低風險、低創作、重服從」模式靠攏,卻無法換取任何制度紅利。

近年的香港演藝圈,最鮮明的特徵只有一句話:先求不出事。創作不再以觀眾為中心,而是以政治與平台風險為優先考慮;內容尚未開拍,已先自我審查,藝人未紅之前,先被評估是否「安全」。這並非創作人突然變得懦弱,而是整個制度已不再容許冒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香港知名藝人曾志偉卸任電視廣播有限公司(TVB)總經理(節目內容營運),轉任諮詢角色,恰好成為香港演藝圈結構轉變的一個縮影。

近年TVB一方面強調已轉虧為盈,並嘗試透過 AI、直播等方式尋找新出路;但另一方面,卻頻頻出現藝人無戲可拍、資深演員公開表達不滿、劇集吸引力下滑、股價長期低迷等現象。新策略成效未明,舊有優勢卻持續流失,也難怪不少港人隱約感到,TVB或正步入另一段下坡期。

值得注意的是,曾志偉在香港演藝圈一向被視為大哥級人物,資歷與影響力兼備。在這樣的制度環境下,連這樣的人物也選擇卸任核心管理角色,背後原因恐怕已不止於個人安排,而是體制與現實壓力的集中反映。

曾志偉卸任後亦坦言,任內遺憾包括未能在港舉辦大型音樂典禮,既受制於財力,也受困於複雜的內部結構,創作空間與資源同步收縮,正好折射出整個產業的困境。

更關鍵的是,這並非單一公司的問題,而是整個香港演藝圈的結構性轉向。當內容創作逐步讓位於風險管理,衡量成敗的標準已不再是創意或市場反應,而是能否在紅線之內運作,創作空間自然只能不斷收縮。

對比中、韓、台分別以控制、市場與制度自由支撐各自的文化模式,香港卻被迫把創作主導權交予一個既非市場、亦非自身文化體系的權力結構,最終同時失去市場回饋與文化自主。

因此,香港演藝圈今日的「冷」,並非景氣循環,也不是潮流轉變,而是一個文化產業在制度約束下被迫收縮的結果。當娛樂不再是一門可以承擔風險、創造回報的產業,而只剩下合規與防守,真正付出的代價,是香港正在失去一個曾經具備國際競爭力的文化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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