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有兩座名聞遐邇的「酒城」:「萬里長江第一城」宜賓和「萬里長江第二城」瀘州。酒城的商品經濟自古繁榮,水陸交通都較發達。南方絲綢之路的左路——「五尺道」(又稱「南夷道」)經此而過。川南這兩座重鎮,而今已是市場經濟並駕齊驅的川南區域中心城市,與「甜城」內江、「鹽都」自貢,同構川南區域「金三角」。岷江在宜賓匯入長江,沱江在瀘州匯入長江。在瀘州,幾乎人人皆知,有一座方山,卻尚不為外界耳聞。

方山在瀘州城西南十八公里處,長江畔一道佛道共生的奇山,因形狀方正而得名。方山不高,海拔六四九米。方山有九十九座山峰,聚成方陣。傳說很久以前,有一位皇帝巡遊到此,不信這山是方形的,硬要與隨行文武百官和當地五老七賢一道去一一數點,這裏的山峰究竟有多少座。結果一數,不多不少,九十九座。皇帝站在方形的山頂,高聲說道:朕乃金口玉牙,已經說了這座山是圓形的,你們卻偏要說是方形的,其實還有一座山峰,眾愛卿都未看見,這是百座山峰中最高的一座!

眾臣心領神會,齊聲頌答:萬歲所言甚是,那最高的一座正是皇上。原來九十九座山峰,山是方的;而今一百座山峰,山是圓的。

龍顏大悅,哈哈朗笑,山川回聲。

當地百姓有說這皇上是東漢光武帝劉秀,有說是唐玄宗李隆基,反正搞不清楚。人為的「山峰」,終會消隱;而大自然鬼斧神工的九十九座山峰,億萬年長存。皇帝老兒一離開,當地人依然稱這道山體為「方山」。

方山最早是道家隱居地。方山西巔,有八仙之一的韓湘子修行遺蹤。後來,東漢光武帝劉秀在此賜建「蘭祠」。唐玄宗於天寶六年(公元七四七年)在山的高處敕建雲峰寺,這裏便成了佛教領地。北宋在山腳又建新雲峰寺。而今山腰又建中雲峰寺。唐時那座寺廟,又名回龍寺,今稱「老雲峰寺」。山上的老寺廟,因皇上倡建,皆金碧輝煌,有北方佛教園林的宏闊大氣,隱現於參天竹樹中。山門之外的湖塘邊,有一座青磚黑瓦的建築,是尼姑庵。方山不僅佛道共生,而且僧尼共處,別有一番情致。

進山門,是荷花池。即可步行攀援石梯而上山,亦可乘索道纜車或滑道軌車,更可坐竹木長轎。

上山一路,不外乎是全國宗教名山千篇一律的節目:燒香拜佛,祈福許願,求神保佑,方山是省級森林公園。當地村民免票進園,在崎嶇山路上賣香燭、礦泉水和紀念品。討錢的人全世界哪裏都有。方山的討錢老漢提一隻碩大的空空如也的「蛇皮」塑編口袋,從早到晚反覆念叨一句台詞:你娃兒要大學,要升官,要發財……云云,甚至「要當皇帝」的戲言都從嘴邊溜出來。這已經是甚麼時代了?簡直有點黑色幽默。你給他點散碎銀兩,他就捧你天花亂墜,逗你虛無的開心。權力崇拜在國人心底根深蒂固。遙想當年,「海歸派」帶回幾句嘹亮的歌聲:「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而陝北那個命賤的羊倌兒,在民族危難之際,卻在黃土山塬的旮旯裏把一首淒麗的愛情山歌,改編成「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大救星。」醒世恆言,竟被虛妄誑語所湮沒成災。國民的脆弱心理,總想尋求新的靈魂避難所。上世紀八十年代新時期十年,在撥亂反正之後,渴求思想解脫的人們,在詩歌裏去尋求避難,最後走進了牛角尖一樣的象牙塔。九十年代後新時期,信仰塌毀的人們,又回歸到寺廟教堂尋求避難,名山大川香火明燭忙不暇接地解救那麼多無助的靈魂。也許宗教本身就是人類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而宗教卻只能維繫現狀,寄託願望,無法推動文明傳承,社會發展。外號德先生和賽先生的科學與民主,倘若方山一遊,也會揹負群峰,面對長江,浩然長嘆,悵然若失。

方山之奇,還在山的西南隅,有一行「建文帝的腳印」。明朝建文年間的權位皇權之爭,為史海留下了多少撲朔迷離的不解之謎。惠帝允炆敗走巴山蜀水間,至少有六處隱藏棲身處,在川北達川、青川、江油,川東三峽,川西青城古鎮街子的上、下古寺,在川南瀘州方山。建文帝避禍隱身,成祖朱棣廢建文年號而開永樂盛世。個人的讓位,求得時代的百年平安,不能不說是一段佳話。但好景不長,嘉靖之後,中國墮入更加閉關自守的深淵再無能自拔。漢武帝時期,資本主義的萌芽初遭扼斃之後,明朝資本主義的再度萌芽,在「存天理、滅人慾」的重軛之下,再度遭遇封殺。德先生、賽先生,你二位老兄若在那時來遊方山,或者中國其它任何一座山,都是不讓你進門的哦!

在巴蜀,古代資本主義在邛崍、在綿竹、在內江、在自貢、在宜賓、在瀘州……因鐵、因鹽、因糖、因酒而多次萌芽。而今國有、民營經濟再度勃興。這種由開放而封閉、由封閉而開放的環境,更在呼喚德、賽兩位世界村的使者的造訪與棲居。

個性的自然風景,共性的人文民風,這就是方山。方與圓,在東方人的思維裏,是辯證的哲學觀。方是秉執,圓是通融。奇數為方,偶數為圓。方山有九十九座山峰,皇帝來了,方山臨時變成圓形。皇帝去了,方山依然是方形。德先生、賽先生一來,一零一座山峰,是方還是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