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好幾年了,你姨夫家的兄弟出差路過西安,說是來看看哥哥,這才知道人都死了好幾年了,連個屍首都沒看著,哭的呀!把小義接回家住了一個月。

你三姨後那個悔呀!到現在還跟我說:「我對不起他,年輕不懂事,那時候不夠厚道,應該對他好點兒……」 你三姨吃老了苦,出老了力,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她為孩子簡直是都豁出命了!唉……

兩個兒子都學習好,小義拚命學,英語好才能考出國。 果不然,他是頭幾批考托福上美國的。孩子像父親一樣聰明。父親要是活著,見到兒子都這樣有出息,該多好!

去年,小義來大連。我跟他講起他爸。他低著頭,臉通紅,眼淚在眼圈兒裏轉,說:「我那次要是不走就好了,俺爸還不能死,俺爸挺喜歡我的。」

翻看影集,年輕的三姨長辮及腰,笑顏明媚舒展,麗若春花。 三姨夫眼神敏銳,內向沉靜,像外婆說的,一看就是個睿智有才能的人。三姨和三姨夫的結婚照,郎才女貌,美滿姻緣。

最近寄來的照片上,三姨雖蒼老,但風骨仍在,眼神、顴骨透著磨礪後的豁達堅強。笑容依然舒展,滿是紋縷的嘴唇顯出充沛的母愛。三姨左右兩邊是兩個相貌堂堂的兒子。三姨夫本應該坐在三姨身旁,父母雙全,兒孫滿堂,但那一幕正常的全家福早已被反右、文革撕碎了。看著眼前這張照片,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媽媽說:「我走五·七道路,下放農村時,只有你三姨大老遠地費時費力地到復洲灣去看過我。受過那種苦,知道那個滋味兒。」我想起來了,她們姐妹徹夜傾訴,不時哭泣。分別時,媽媽和我送了三姨一程又一程……

85年,外婆去世,她千里迢迢趕回奔喪,淚雨滂沱:「這趟回來,連媽媽也沒了……」她趴在院門縫看裏面賣掉的老房,從心底發出一聲長嘆:「哎……」那低沉的聲音拐了個彎,夾裹著甜酸苦辣的百味幽幽地飄散開去,那一聲長長的嘆息,時常在我心頭縈繞。

在外婆的女兒中,三姨是最富有才情的。在她給我媽的信中,我看到了動人的挽文:「媽媽是個美麗慈祥的女人,她的淑德嫻靜,我們姊妹無人能及……」(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