稱帝的劉賀,並無勤政愛民的抱負,直把九重宮閣當作任他胡鬧的昌邑國。《漢書》說他即位二十七日,便與昌邑樂人不分尊卑,在宮闈中喧囂嬉戲;遣使者在四方往來,持旄節赴各官署強行徵調財務,共計一千一百二十次。朝中大臣紛紛規勸過失,劉賀不思悔改,反將逆耳忠言視作忤逆,將進諫大臣一一責問、監禁,朝中典制一片混亂。這些舉動讓霍光憂懣,大漢社稷難長久矣! 

漢之伊尹

殷商時有一位元老級的名相,世稱伊尹。伊尹助商湯滅夏,拜為卿士,輔佐商王處理朝政。商湯去世後,伊尹按長幼之序,先後立三位商王,然而三王相繼去世,商朝一度陷入政治危機。伊尹難忘商湯重託,繼而更立湯之長孫太甲,更將振興王朝的殷切希望寄託在這位新王身上。誰知,太甲不修德政,性情暴虐,對伊尹的規勸置若罔聞。

伊尹為培養太甲成有為君王,在商湯墓室旁修築一座桐宮,把太甲送入宮中自省。太甲隱居三年,緬懷祖父功績,攻讀伊尹為他撰寫的訓文,幡然悔悟。宮外,伊尹代其攝政,當看到太甲悔過自新,立刻復其王位,退居臣下,一心輔佐新王。伊尹此舉,不僅為商朝培養出一位傑出的繼承人,他本人忠於商朝、淡泊權位的德行更是世代傳頌。

當霍光苦思無解時,位列九卿的田延年以「伊尹放太甲」的舊事勸他選賢更立。霍光不忍漢室前路斷送在劉賀手中,冒著謀逆的危險,攜群臣拜見已位尊太后的上官氏,具陳昌邑王種種劣行,請她下詔廢帝。趁著劉賀下朝之際,一場以正義為名的「政變」悄然展開。劉賀回宮後,往日陪侍的昌邑群臣不在身邊,只有霍光一人。他心中疑惑,霍光即下跪稟報是太后旨意傳召。劉賀尚不知遭逢巨變,太后已盛服嚴妝,由數百名持兵器的禁軍守衛浩蕩而來。接著,百官魚貫而入,按品階侍立,劉賀驚惶無措,只得伏身聽詔。

這是一封由霍光與群臣聯名上書的詔令,以天子使命與責任開篇,歷數昌邑王劉賀荒淫之舉,太后下令廢劉賀帝位,返回昌邑繼續稱王,而那些與劉賀一同揮霍享樂的兩百餘昌邑舊臣,以「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的罪名一併誅殺。

大漢平穩度過昌邑王之危,霍光又面臨新君抉擇的難題。這次他更為慎重,聽聞武帝尚有曾孫劉病已流落民間,時人皆稱頌其賢,決議迎立這位體驗過民間疾苦的皇子為帝,即宣帝。宣帝是衛太子之後,出生數月即逢巫蠱之禍,是史上唯一在登基前受過牢獄之劫的皇帝。他即位後,政教明,法令行,天下殷富,萬民康樂。霍光盡心輔政,更讚天子為人「操行節儉,慈仁愛人」。宣帝繼位六年後,霍光安然離世,宣帝臨朝,大漢臣民無憂,而他,也終不負武帝囑託。

海昏之鑑

劉賀於被廢的第二年,改立海昏侯,遷往豫章。他是沒落的貴族,也是世人遺忘的角落,偶然被人提及時,總是以負面的形象出現在史籍之中。朝中臣子更認為劉賀是上天拋棄的廢人,是宣帝仁慈才得以封為列侯。昌邑國因劉賀譴謫而被廢,降為山陽縣。山陽太守張敞曾向宣帝秉奏海昏侯平日形態,說他二十六 、七歲的年紀,雖然身材高大,卻是一副患病的頹廢姿態。他與劉賀交談試探其心境,更得出其人「喜亂亡、無仁義」的論斷。

那麼劉賀果真是被上天遺忘的棄兒嗎?起初他在封國時,曾屢見異象,比如犬頸人身的怪物、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熊、停留在宮中的大鳥。劉賀視其為凶禍之徵,十分厭惡,向龔遂請教原由。龔遂不敢隱忠,雖曾數次勸諫無果,這次劉賀主動求問,他便趁此機會叩頭極諫:「請您反思,您曾讀備述人事、王道法則的《詩經》,您的行為又符合《詩經》的哪一篇呢?大王作為諸侯王,言行甚至不如百姓,是以存難亡易,請您三思啊。」後劉賀擺宴,忽見血污坐席,再問龔遂。龔遂幾乎是嚎叫著請昌邑王醒悟:「宮室不久將空,凶相幾度示警。血是陰憂之像,請您一定要反省自身。」

劉賀即位後,還夢到宮殿西階有大塊瓦片覆蓋甚麼物事,他揭開一看,竟然是五六石重的蒼蠅穢物。《詩經》有言:「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這是上天在夢中點化他遠離那些終日阿諛奉承的昌邑臣屬。

這是史書中龔遂最後一次勸誡,他道:「陛下身邊的小人,像蒼蠅一樣可惡啊!如果您不遠離昌邑舊人,一定會有災禍降臨,請您全部放逐他們!」然而劉賀枉顧神明與忠臣的苦心,依舊我行我素。終於在位不滿一月,他就被大臣罷免,最終連封國也無法保住。

其實,上天從沒有拋棄過劉賀,是他一次次錯失被救贖的機會,走向敗落。他不僅是昌邑最後一個諸侯王,更在三十三歲的大好年華寂然離世。

一座列侯陵墓,牽引出一段塵封千載的深宮秘聞。劉賀的帝王之路與漢族歷史相比短如一瞬,而如今他選擇以這種方式重回人們的視野,可是上天給世人的又一個預示?(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