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上認識老查多少年了,只記得我們是一塊兒逃學,鑽防空洞長大的。這陣子我老尋思著去找老查,也說不上甚麼特別的原因。在局裏一呆十多年,老查說的黑色笑話越發地叫人捧腹,而他自己的笑容卻幾乎從日漸瘦削的臉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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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那些個老鄰居不一樣,我和老查之間有種說不透的宿緣,他老是在某個關鍵的時刻回到我的生命裏,伸手把我朝上拉一把,而對於他呢,我恐怕也是扮演了雷同的角色。那都是十分自然就做出來的,好像有甚麼超越我們的力量叫我倆在危機到來的時候不離不棄,拉拔彼此,幫襯彼此。可對於我們能不能算是好朋友這點,說不清為了甚麼,我老是本能地有所保留。是因為老查幹上了這特殊的行業嗎?真說不清。

這陣子我老尋思著去找老查,也說不上甚麼特別的原因,彷彿是我們之間不成文的理,甚麼時候熱乎了或兩人都是閒著白閒著,少不了成天泡在一起抽煙說胡話。有的時候卻要等上一年半載,我們倆被生活各自沖得昏頭轉向,然後哪一天不知怎的又被衝到了一處,而見了面就像一切如舊地熱絡,無所不談,然而事後才明白,那往往是兩人遭遇了甚麼重要轉折,頓挫的時候。這回轉眼不見老查快一年了,我自個瞎忙,也就久沒想起他。昨晚睡得不穩妥,半夜做了個怪夢,從小一塊長大的老查竟換了張臉孔來到我的夢裏,從來有懼高症的他爬得高高地立在梯子頂端比手畫腳,演講般說了些奇奇怪怪顛三倒四的話,說到動情的地方聲淚俱下,把我從夢中驚醒。今天想去見他的衝動不由得更加抵不住了。

吃了晚飯和家人說了聲,我騎上單車朝北邊老查家的方向踏。十二月了,寒風刺骨,直吹到人心坎裏。都說今年的冬天不好挨,前陣子老天下了場大雪,把天壇那塊兒幾株國寶級的老樹枝椏給折斷了,一截截黑漆的殘骸躺在雪上,人人看了都覺著像是甚麼不祥的徵兆。這些莊嚴的老樹是看著我們長大,而自己一寸寸變粗變老的。這些天雖說是雪早停了,雪溶了大半,溶雪的時候人都知道是更冷的。馬路兩旁的楊樹凍得僵硬,凍得變了顏色,像是我凍僵了的嘴唇。我頂著抖峭的寒風朝老查家一步步踩去,若不是為了那個古怪的夢,這是不可能的,我肯定還縮在溫暖的窩裏看中央台呢。

轉到了那道朱紅牆邊的長安大街上,風更逼緊了,打開大布袋子罩頭一股腦兒兜下來,一陣緊似一陣,冷得我手腳差點失去了知覺,只覺得人生乏味,雙腿雖說是一下下機械地踏著,心裏頭卻是甚麼也想不起來。茫茫大地只剩下那面斑駁的朱牆和眼下筆直朝前去,沒有個盡頭的長安大街。迷茫中老查很久以前的一個模樣慢鏡頭般在我的腦海裏重現。不如說他那個早忘了的模樣驟然打入我凍得一片空白的腦子,好比一片秋天泛紅的葉子跌入發白的一片汪洋。老查從來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小孩。他的母親改嫁那天,我眼見他從一個小孩蛻變成一個滄桑的大人。他頂在細脖子上的大臉一下子變得十分成熟,活像是張流浪漢冷靜而漠然的,使用了很多年的臉。他開始沉默不語,三天兩頭把書包埋在學校後的田地裏,蹺課一蹺就是一整天。他制服的衣袖上長出裂縫,扣子老不齊全,懸在半空。直到今天我還能看見老查那時候稜角銳利,然而其實溫和,不快樂的臉。後來他和所有的人一樣學會了偽裝,而那張他埋藏在面具後頭一直沒變的臉成了我記得他的指標。

在這個寒冬的大街上,我腦海裏自動浮現的老查小時候的形象是這樣的:個頭矮小的他手捧著不知從哪兒捕獲的一頭青鳥在山頭上飛奔。一雙赤裸的小腿跑得飛快,沒人在後頭追趕他,不明白為了甚麼他跑得和風一般快,轉瞬間穿越了整座禿頂的山頭,手裏一直緊捧著那頭漂亮的青鳥。還記得那是我從教室窗口看見的。轉瞬間他就消失在山頭上。

2

老查的家蹲在一條黑暗的巷子裏邊。去他家要穿過一條長滿了高大梧桐的老街,街燈年久失修,這條老街夜裏總是籠罩在一層水一般的黑暗裏。經過許多的曲折婉轉,牆壁斑駁說不清模樣的胡同,在一家老字號的剃頭店拐個彎,就拐入了那棟幾年來老是面臨著拆遷的危機,鼓足了最後一股氣直立著自己的老骨頭,一時倒塌不了的四合院。

院裏的四個角落裏堆滿了看不清是甚麼內容的陳年老貨,那些個養過雞鴨,兔子,恍忽間還似乎看得見牠們的影子的籠子,盆栽裏脫水致死的植物骨幹,和齒鏈脫落委棄在地壽終正寢的單車。十多年了,這棟四合院一年落魄似一年,裏面住的人也一年老似一年,對我這個每隔一陣子來一趟的人來說,裏面的變遷可以算得上是驚心動魄。

我推著單車轉入了院子,只見敖老哈著腰在暗裏那株老杏樹下拾揀甚麼。這老人怕快九十了,老得耳朵裏生出了兩叢茂密的白毛,每回來都見他在院子裏翻江倒海,也搞不明白到底在尋甚麼。
「敖老,找著寶貝了?」我隔著單車和他打招呼。老人從腰後抬起半個頭來,手持個古舊的綠色透明玻璃瓶,嘴裏咕噥著甚麼:「該你的就是你的,丟不了。不該你的,就是到了兩腿入棺材的份上也怎麼也尋不著。」邊說邊湊上他陷在漁網一般的皺紋裏的一雙老眼,朝瓶子裏聚精會神地瞧。

望著他豎起銀白的髮在風裏抖擻,我暗想,這老傢伙難不成還是個先知哩?(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