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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了解。」店裏還有其他顧客,我趕緊打斷中年婦女的抱怨。「可否請客人移駕到店長辦公室,我們主管想要致贈一點薄禮,當面向您表示歉意。」

店長室在傍晚後一直是大門深鎖的狀態,任誰都會以為裏面早該空無一人,我用幾乎難以察覺得手勢安撫困惑的珮蓉,繼而畢恭畢敬引導中年婦女至電器行最深處。

我敲了敲門。「請進﹗」門後傳來江姐的聲音。

猶如暴雨前堆疊天際的濃濁烏雲,狹窄空間裏氣氛凝重,江姐和中年婦女隔著辦公桌對望,兩人臉上都沒有洩露太多情緒。

「報告店長,」我打破沉默,「這位客人想要投訴本店同仁態度欠佳。」

「對,那麼不敬業的員工,你們最好嚴厲地懲處。」中年婦女率先發難。

「不好意思,在確定懲處之前,有些資料先請二位過目……」我一邊偷瞄江姐反應,一邊從口袋掏出數碼相機。

江姐聳了聳肩,我將其解讀成「放手去做」,便用USB線連上電腦主機,液晶螢幕也調整到方便眾人觀看的位置。

傳輸完畢,桌面躍出幾個用短片功能拍攝的影像檔案。

我點選其中一個開啟視窗,儘管滲入模糊的背景雜音,但是某位婦女粗嘎的咆哮聲卻像刺穿雷雨雲的鋸齒狀閃電,那麼容易辨識,令人膽顫心驚。此時我將影像定格,好讓大家專注的焦點從聽覺移轉到畫面。

「請留意右邊的平頭男,每當客人您與我們同仁發生衝突,平頭男便趁亂偷走店內貴重商品……」我稍加提示,以免有人錯過他將得手贓物塞入厚重外套的瞬間。「其實,這是該名男子當晚二度下手行竊,目擊犯行後,我才使用數碼相機展開必要的錄影蒐證程序……」

「搞了半天,你們想誣賴我是共犯啊。」中年婦女一臉慍怒。「丟了東西是你們的責任,我根本就不認識甚麼平頭男!」

江姐也板起臉來:「是啊,這段錄影的證據力實在過於薄弱呢。」

「既然如此……」我又點開另一個檔案。

錄影日期和剛才相同,場景則是離本店數百米遠、浸浴在落日餘暉的蕭瑟街道。鏡頭捕捉到的中年婦女正與平頭男閒聊,狀似親暱,難以想像眼前的溫馨光景,再過一會兒即將變調成連袂出擊的犯罪行為。

壓抑不住激動的情緒,中年婦女淚水潰堤。「店裏損失慘重,我看還是報警處理吧。」我作勢舉起話筒。

江姐攔下我,語氣和緩地勸道:「客人有何苦衷,不妨把詳情說出來,或許還有商量的餘地。」

透過自白,清晰的輪廓逐漸浮現:中年婦女的配偶早逝,相依為命的獨子平頭男退伍後北上謀職,年初受金融海嘯波及,慘遭公司無預警裁員,因為積欠大筆卡債,竟對故鄉的電器行動起歪腦筋。重點來了,雖說江姐的店等同毫不設防,但出入過於頻繁仍難免啟人疑竇,平頭男以死要脅中年婦女配合演出,鎖定最好對付的年輕女店員進行疲勞轟炸,使得可憐的珮蓉人仰馬翻而無暇他顧。

「雖然可以原諒,但是身為受害店家,有個交換條件……」說出漂亮話的江姐,散發媲美女神的耀眼光輝。「無論何時何地,絕對不能再犯同樣過錯,可以答應嗎?」

中年婦女沒有理由反對。

送走客人之後,江姐和珮蓉咬著耳朵,不曉得說了些甚麼,隱約只聽到珮蓉滿懷感激地連聲道謝。

「哎呀,天都黑了。」走到騎樓,江姐忽然停步。「小默,可以陪我去個地方嗎?」

「河濱公園!」

打從識破平頭男的詭計,我交代珮蓉至少提前一個小時換班,除了驗證平頭男和中年婦女的關係密切,還抽冷氣機查江姐每次早退都去了哪裏。

肯定沒猜錯,看江姐瞇著眼,笑得多燦爛啊。

河濱公園在夜間沒甚麼遊客,即使多年前發生過惡少傷人的重大刑案,也僅有步道兩旁的路燈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而已。

「江姐就是心軟,萬一中年婦女為了脫身而捏造可憐身世,珮蓉豈不是太冤枉?」我發著無謂的牢騷。

「不,她沒撒謊。」江姐嫣然一笑,「我啊,動員了特殊管道,早就把那位中年婦女的底細摸個一清二楚。」

「江姐原來是特務頭子?」

「太誇張了吧。從前我也討厭把人際關係搞得太複雜,後來為了確認某事的真相,拜託不少街坊鄰居提供資訊,等到事情告一段落,再回首已是盤根錯節的情報網絡了。」

「聽起來好無奈。」我說。

「小默,你浪費太多時間在無關緊要的地方呢。平頭男的事我遲早會處理,但珮蓉那丫頭遺失寶貴的東西——協助她找回真摯的笑容——這才是我原先交辦給你的任務喔。」

原來是會錯意了。我望著江姐背影,優雅徐行,林蔭下步道宛如璀璨的銀河,朝靜謐的夜蜿蜒而去。(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