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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問前世,也不求來生,更不怨此生身為百無一用的讀書郎。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變作那雲外傳信的鴻雁,迢遞示警的狼煙,一步一步,跋山涉水,只為你山盟已逝,錦書難托。

一個是文齊福不齊的白衣書生,一個是音書寄無憑的洞庭公主。一個在陸上,一個在水中,共同浸潤了洞庭水鄉的滋養,卻在某一年,懷著不一樣的心事,初識於京城長安附近的涇陽河畔。

雲水茫茫,澤畔獨行,正一腔憂悶難訴,偏一隅憔悴如斯。儒生柳毅科舉不第,只好回鄉暫作打算。功名無望的書生向外尋不到人生的位置,開始向內思考自我的意義。冥冥中他忽然記起,似乎有個同鄉就在附近,也許多年未通音訊,也許在鄉里不過是點頭之交,仕途的失意卻讓柳毅對這個同鄉產生一種共鳴,不知獨在異鄉的他,近況可好?

途中風雲突變,馬嘶鳴、鳥驚心,連著六七里煙塵四起。待塵埃落定,天地澄明時,柳毅逢著一位牧羊女。她看上去那麼嬌弱,神情又那麼憂傷,清麗得如同水中走來的女子。她一身氣質與艱苦的農活如何相配,定是別有隱情。顧不得唐突佳人,柳毅壯著膽子問她,為何這般辛苦?女子唏噓流涕,將自己的身世委婉道出。原來她是洞庭龍君的小女兒,許配給涇陽龍君的次子。誰知琴瑟不諧,丈夫受婢女迷惑,喜新厭舊,待她不善;公婆溺愛兒子,不僅不為她做主,還罰她到人間作放羊的苦工。

世人常用貌若天仙,讚美絕色女子,可天仙究竟甚麼模樣,又有幾人真正知曉?柳毅是幸運的,他今天見到了真正的神仙,龍宮一位高貴的公主。

文言向來惜字如金,本傳奇與《虯髯客傳》寫紅拂女出場的容貌描寫一致,一句「有殊色」,便讓讀者瞬間領會到它的用意所在。紅拂女若無天人之姿,只怕難有夜奔的自信和勇氣。而假使龍女貌若無鹽,或者年屆半老,只怕柳毅早與她擦身而過,來不及窺探她的心事;又或者,他在洞庭湖傳罷訊息,便可安心退場,自去經營他的琴棋書畫和柴米醬茶。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從古到今因美女引發的風波,小則亂家,大則禍國。年輕貌美總是要讓故事費些周折。與其說是紅顏禍水,不如說是仁義之士在人生道路上必然面對的修行考驗。

此時的龍女,褪去公主的光環,嫁作他人婦,得不到夫家的善待,與一名善良柔弱的女子何異?美人垂淚,萬丈豪情都將化作繞指柔。而柳毅,縱有再深的懷才不遇之感,如何能無動於衷,忍心她去學那北海牧羊的蘇武?

滄海月明珠有淚,傳說南海美麗的鮫人泣淚成珠,眼淚又得「珠淚」這一美稱。珠淚的魔力有多大?孟姜女哭於長城之下,有傾城之決絕;楊貴妃梨花一枝春帶雨,有傾國之嬌媚。然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黛玉流盡了眼淚,便香消玉殞,化作瀟湘妃子棲身仙宮。這眼淚雖珍貴,終究免不了一世薄命。

憑眼淚尋求幫助的橋段,又教我驀地想起,《史記》裏有關魏公子信陵君的一幕經典場景——如姬為公子泣。深宮最受寵的妃子求助於舉國最出眾的男子,卻又掩面哭泣,半句話也說不完整,引得一代貴公子隨即調兵遣將為美人效力,數日內獻上殺父仇人的首級,幸不辱命。後來,如姬為了報恩,用後半生的現世安穩作賭注,盜出魏王的虎符,成全了信陵君竊符救趙的佳話。

若說魏無忌幫助如姬,多少屬於舉手之勞,也多少摻雜了利益之需,那麼柳毅對於龍女,可謂拼盡一己之力且施恩不求報了。英雄救美,總會引人多方聯想,可柳毅怎麼看,都不是個標準意義上的英雄。英雄者,總讓人想起力拔山兮氣蓋世,或者壯志飢餐胡虜肉,再不濟也當衝冠一怒為紅顏。那金戈鐵馬、萬夫莫當的所向披靡,還有君臨天下、萬國來朝的賢明威儀,才是世人心目中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再觀柳毅,科舉不中,身無長物,正是「三尺微命,一介書生」的落魄之時。當他遇到了境況更悲慘的龍女,他渾然忘卻己之不幸,一縷俠骨柔腸將他牽絆。他知道,面前的淒豔女子是身份高貴的龍宮公主,只因遇人不淑而一時困於淺灘。他雖是凡夫俗子,卻也飽讀詩書,雖無匡時濟世的機緣,也懷著一顆見義勇為之心。他一口應承了她的請求,千難萬險他也甘之如飴了。

君子一諾,重於千金,柳毅日夜趕路,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回到家鄉,顧不得一路風塵,到那八百里煙波浩淼的洞庭湖,完成佳人的托付。他根據龍女的提示,找到洞庭湖南面的大橘樹。《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是說它習性奇特,只有在南國生長才能結出甘美的果實,若遷徙到北地,就只能結出又苦又澀的枳實了。洞庭湖位屬古時的楚地,南國多橘,橘樹更是楚地風物的代表,熱愛國土的象徵。楚人屈原讚它是后皇嘉樹,受命不遷。洞庭龍君選用楚地頗具氣節的植物作為出入龍宮的憑證,恐怕也是看重橘樹的高潔品性吧。

柳毅無心像我這般對著這株大橘樹抒發故國之思,他最焦急的,是救人。他解下腰帶,在樹上敲了三下,片刻就有龍宮的武士出來迎接。柳毅雖然文弱,行動卻很謹慎,在未確定對方身份前,不敢把龍女的遭遇道出,只說是拜訪龍王。

水底龍宮的佈局陳設像極了人間帝王的樓宇宮殿,作為神族的居所,似乎比人類的建築更為富麗堂皇。僅僅從建築材料就可見一斑:白璧作殿柱,青玉作台階;珊瑚裝飾床,水晶串成帘;門楣嵌著琉璃,屋樑綴著琥珀。一派綺麗幽深,難用人間語言描繪。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飽讀詩書的柳毅見了這般仙境,似乎只是印證了先人所言不虛,志怪文章裏縱橫恣肆、奇幻誇張的語言原來呈現的是眼前這般美輪美奐的場景。也許是早在白宣墨跡中目睹了世外仙境的美妙,此時的他並未頭腦發熱或者自慚形穢,忘記此行的初衷,而是始終謹守禮數,等待龍女的父親——洞庭君的出現。

洞庭君是一個仁慈賢明的龍王,看到人間平凡的書生完全沒有掌權者的架子,反而以禮相待,問他怎麼會來到偏僻幽深的龍宮?可知人為萬物之靈,雖然力量薄弱,卻因有德行、有禮教,可以受到世間一切生靈的敬重。柳毅這才放心地把龍女受虐待的前因後果和盤托出,聽得洞庭君老淚縱橫。

消息傳進了宮裏,驚動了洞庭君的兄弟錢塘君。這是一位脾氣火爆、嫉惡如仇的龍王,曾在堯帝時代,一怒造成人間九年的洪災,現在被關在洞庭君處受罰。在柳毅和洞庭君談話之際,他怒起而飛,天地為之色變,他化作千尺赤龍,激起雷霆萬鈞,雲騰霧漫,沖向水上青空。這般雷厲風行、目空一切的氣勢極具震懾力,柳毅再如何穩重自持,此刻也驚恐地匍匐倒地。洞庭君親自安撫,告訴柳毅不會受到傷害,設酒宴答謝他一番苦心。

宴會正在進行時,錢塘君已經順利救出了龍女。在一片和樂的氛圍中,柳毅隱約看到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天生麗質,衣著華美。她似喜還悲,似憂還怨,紅煙、紫雲在身邊繚繞,朦朧得像夢中的場景。一縷香風拂面,那女子裊裊婷婷進了後宮。柳毅一陣失落,她朦朧得就像夢裏徘徊的倩影。洞庭君告訴他,這是在涇陽受苦的小女兒回來了。

不久,錢塘君也化作人形向柳毅致謝。洞庭君問他救人的經過:「所殺幾何?」「六十萬。」「傷稼乎?」「八百里。」「無情郎安在?」「食之矣。」幾番節奏緊湊、句式簡潔的問答,就把錢塘君所向披靡、勇武果決的脾氣勾勒出來。人們常以龍喻天子,稱天子之怒為「伏屍百萬,血流千里」,而這真正的龍王發怒,豈不比人中君王更為撼天動地,令萬物震悚?◇(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