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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氏身為唐天子之妻,出身亦頗為高貴,乃是北周神武功竇毅和襄陽長公主的愛女。她來歷不凡,甫出世便有長過脖頸的胎髮,三歲時,秀髮已和身高一般長短。

在懵懂蒙昧的年紀,竇氏就能讀《女誡》、《列女》,過目不忘。秀美早慧的小女孩最得長輩歡心,周武帝宇文邕視為掌上明珠,特地接她到宮中撫養。

太穆竇皇后者,唐高祖李淵之妻、太宗世民之生母也。竇氏生於北周,崩於隋末,生時不曾目睹李唐代隋的清平之治。她的一生是辛苦的,未安享一刻唐宮繁華;她的一生也是無限榮光的,身後追封成為唐朝第一位國母。如果說貞靜溫婉的長孫皇后是守護錦繡河山的賢內助,那麼深明大義的竇皇后則是開啟太平盛世的鋪路人。 

事君以忠

竇氏入宮時,舅舅周武帝已娶突厥公主為后。起初,容姿秀麗、進退有度的皇后深受寵愛,但武帝恐耽於柔情將喪失帝王的雄心,為突厥人所控,遂疏遠了佳人。六、七歲時,竇氏像臣子一樣進言:「四邊未靜,突厥尚強,希望舅舅能夠以蒼生為念,抑情撫慰皇后。這樣您才能得到突厥的幫助,統一四海。」也許此時,武帝正於憂勞國事之際,逗弄外甥女排遣心緒,誰知竇氏觀大勢所趨,發驚世之語。心雖震驚,武帝亦發深省,最終採納小才女之言,與皇后消除芥蒂,重歸於好。

兩、三年後,武帝欲征討突厥,不幸發病而亡。竇氏為之哀毀骨立,如喪考妣。十多歲時,竇氏又聞獨掌兵權的楊堅受禪做隋帝。新皇登基,他不思善待前朝宗室,行德政撫慰民心,卻為保全皇位誣陷、誅殺宇文一族。竇氏身為北周後人,不避言語之諱,流淚而道:「恨我不是男子,不能為舅舅報仇。」父親竇毅和母親萬分驚恐:「你不要亂說話,否則我們要被滅族了!」忠勇之言可掩,忠義之心難消,身蜉蝣而思舊主,志鴻鵠而誓慷慨。竇氏不忘昔年舅舅的疼愛與呵護,雖為稚子,卻因有著異乎同齡人的見地和抱負,儼然一位憂國憂民的忠臣志士。

事夫以賢

儘管竇毅夫婦對女兒的仗義執言而擔憂,但他們更具慧眼,認為女兒是上天派來的奇女子,將在未來必有一番作為。竇氏漸漸成人,她的美貌和智慧吸引了絡繹不絕的求親者。竇毅欲為女兒覓得良配,曾對妻子說:「此女才貌如此,不可輕易許配他人,非頂天立地之丈夫不能匹之。」為了竇氏終身有托,竇毅決定請天意來成全,想出「雀屏招親」的奇招。

竇毅請人於門屏上,畫孔雀一雙,昭告所有求親的少年才俊:誰能兩箭射中孔雀眼睛,便是竇家的乘龍快婿。消息一出,便有幾十人躍躍欲試。那一對孔雀的華麗翠羽早被射成千瘡百孔,但它們的妙目始終炯炯有神,安然無損。求親者如潮水般湧來,又如潮水般退卻。就在這時,這對孔雀迎來一位倜儻非常的英武少年,只見他沉著不懼,彎弓搭箭,兩箭連射,不偏不倚正中雀目。

竇毅大悅,當場請出竇氏,許下這門親事。這少年曾被相士預言「骨法非常,必為人主」,他就是未來大唐的開國皇帝李淵,世襲的唐國公。

竇氏的聰慧和美德在婚後留下許多佳話。她與高祖心志相通,好雅趣,也曾流露出狡黠頑皮的天性。她別出心裁模仿丈夫筆跡,幾可亂真,令高祖又驚又喜。她還工於篇章,好存規誡之作。但真正讓人敬服的,是竇氏偶然道出的金玉良言。

隋煬帝即位,見李淵面上皺紋頗多似老嫗,常調笑他是「阿婆」。李淵只得忍怒回家,竇氏得知,卻向他賀喜:「這是上天的吉兆啊。你是唐國公,『唐』便是『堂』,『阿婆』就是『堂主』啊!」這番話意指早年相士說他將做人主的預言。「阿婆」既然從隋煬帝口中道出,不就隱喻李淵將取代隋煬帝,成為天子嗎?李淵聞言,頓時釋懷,從此不以形貌為重,專注於帝業宏圖的謀劃。

大業年間,李淵偶得駿馬數匹,珍愛非常。竇氏卻勸道:「君知皇帝喜好奇鷹寶馬,應把這些馬匹進獻,否則授人以柄,將被馬兒連累。」李淵深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但思來想去難以割愛。後來,多疑險詐的隋煬帝聽說後,果然認為他對天子不忠不敬,尋個罪名便將他貶斥,亦將那幾匹駿馬強奪。

李淵思及夫人忠告,懊悔不迭,為求自保,四方奔走求購珍奇鷹犬數隻,盡數送進宮裏,方化解天子之怒,重獲聖心,升遷為將軍。此後,他時刻謹記竇氏之言,每得奇珍異寶便進獻天子,不僅在隋煬帝暴虐的統治下免受屠戮,而且能夠暗中壯大實力,為籌謀大事做準備。雖說李淵上陣殺敵可謂勇武,卻因無法克制私欲而招致禍患。竇氏精妙的勸誡,猶如四兩撥千斤,點醒迷中人,她的功勞堪比千軍萬馬之雄威。

竇氏對李淵的良苦用心從生活瑣事可見一斑。這不僅是出於人妻本份,協助丈夫完成畢生鴻願;更是因為她心中篤定,自己嫁了一個偉大的丈夫,他將來會為百姓疾苦、家國興亡做一番大事業。這事業究竟有多大,天意難窺,但天命卻早有開示。李淵心中規劃的,是一個清平的新時代,他所做的,是利國利民的善舉。竇氏不僅為唐高祖李淵養育出太宗李世民、公主平陽,這一雙優秀的兒女外,更全身心投入高祖的事業,從旁觀察朝野局勢,助其運籌帷幄,居安思危,初定李唐基業。相夫與教子,竇氏可謂做到了至善至美。

 

事姑以孝

竇氏的婆婆獨孤氏是個孤僻嚴厲的老婦人,她早年守寡,苦心孤詣支撐家業,因此身體欠佳,素縈疾病。她重病時,其他兒媳懼怕其壞脾氣,皆托疾而退。唯有竇氏挺身而出,衣不解帶殷勤服侍,動輒幾旬幾月。竇氏的至孝換來獨孤夫人的健康和感動,也讓她的孝行天下聞名,為家族積累了福份和威望。

遺憾的是,竇氏長年忘我的付出,無暇顧及自身。大業九年,也就是「勸夫獻馬」後不久,竇氏隨高祖出征高麗,行至涿郡,意外病倒,遂一病不起,終年四十五歲。次子李世民悉心照料,陪伴她走完人生的最後一程。高祖升任將軍後,他放聲大哭,對子女們懺悔他的失策。高祖不僅為李家失去一位賢妻良母而惋惜,更為自己沒有珍惜妻子規勸的苦心而追悔不已。

大約五年以後,隋恭帝退位,高祖受禪稱帝,在長安建立了新的王朝,追封髮妻竇氏為穆皇后。因為感念妻子的賢德,高祖一生未立新后。在他心目中,世間再無一女子如竇氏那樣為李家無怨無悔地付出,用一身智謀襄助他成就大業。後來,秦王李世民南征北戰,消滅各地割據勢力,逐步統一天下,並在登基後追尊母親為太穆皇后。他亦效仿父皇之舉,在長孫皇后仙去後,永遠為她空置著皇后的寶座。那是對每朝國母最深沉的悼念,以及對其煒煒賢德的無聲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