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灘最受歡迎的、也是我非常喜愛的作家張愛玲,是一位有著非凡才情、睿智的女性。從那些流淌的文字中,你會感覺到她對世態人情的把握是如此的精緻、圓熟、冷靜而又充滿世俗的情趣。或許正是這睿智,這對世事的洞察,幫助她逃避了人生的劫難。

1949年中共建政後,張愛玲抱著觀望的態度留在了上海。中共自然忘不了將這位上海灘著名的作家「收歸旗下」。1950年七八月間,在中共禦用文人、上海文化官員夏衍的安排下,張愛玲隨上海文藝代表團到蘇北農村參加土改工作。

這兩個月的生活,是她和中國大眾距離最近的一段歷程,但也是她感到最尷尬和痛苦的一個時期。她所看到的「貧窮落後」、「過火鬥爭」與當時要求的「寫英雄」、「歌頌土改」相去甚遠,她在寫、不寫、寫甚麼之間困惑不已。

她承認自己寫不來「一般所說時代『紀念碑』式的作品」,而且「也不打算嘗試」。她感覺到自己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其敏銳的洞察力使她萌生了去意。而不斷被視為「文化漢奸」的言論和來自政治方面的威脅,最終促使她決然離開了中國大陸。

1952年7月,32歲的張愛玲隻身去了香港,後前往美國。此時,中共政府對於出境審查還不像後來那麼嚴格。

就在張愛玲走後不久,中共在大陸掀起了一個又一個運動。假如張愛玲留在大陸,1957年的「反右運動」肯定逃不過,更遑論後來的文革?假如她留在大陸,以她的傲氣,或許亦如傅雷、老舍一般,抱著「士可殺不可辱」的信念會選擇自我了斷。然而,張愛玲就是張愛玲,她對時局的洞察力讓她擺脫了噩運,並以七十四歲的高齡善終。

民國知名文人、曾任清華、燕京等高校教授的吳宓,於「反右」及「文革」期間遭批鬥、迫害。(網絡圖片)
民國知名文人、曾任清華、燕京等高校教授的吳宓,於「反右」及「文革」期間遭批鬥、迫害。(網絡圖片)

與張愛玲同時代的另一位民國知名文人、曾任清華、燕京等高校教授、也是錢鍾書和季羨林恩師的吳宓,卻因對中共缺乏基本的認知,拒絕了國民政府教育部和海外大學的多次邀請,而選擇留在大陸四川的西南師範學院任教。其結果是虎落平陽任人欺。

1957年「反右」期間,吳宓因評論簡體字的不當與不便被打成了右派。文革時更是因此被批鬥、毆打、羞辱,並被下放到了四川梁平縣勞動改造。他的三個女兒也和他斷絕了關係。在一次批鬥中,因他走得慢了,架他的人立時將他推倒,吳宓由此摔斷了腿。

後來他的一隻眼睛也失明了。1974年,他的堂妹到重慶探望生活不能自理的吳宓,發現屋子裏根本沒甚麼傢俱,床上的被褥單薄,布證、棉花票一樣也沒有,一件藍布面的棉襖勉強能穿,上面有三十六處縫補。他被接回陝西涇陽老家,當時吳宓所有的積蓄,是枕頭下的七分硬幣。在老家養病的一年裏,每次吃飯,瞎眼斷腿的吳宓都要問:「還要請示嗎?」

1978年,吳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彌留之際,這位著名的老教授不斷地低聲喊道:「我是吳宓教授,給我水喝!……給我飯吃,我是吳宓教授!……我是吳宓教授,給我開燈!……」

一個愛國、熱誠率真、正直不阿的學者和詩人,就這樣在自己深深眷戀的國家中被扼殺。其弟子趙瑞蕻在其去世後,用一百多年前左拉的名言「我控訴!」來為吳宓招魂。吳宓可知,自己的不幸如今在大陸依舊在上演?若地下有知,吳宓究竟會控訴誰呢?

不妨借張愛玲的慧眼給吳宓,給如今同樣糊塗的大陸知識份子。看清楚了,就能擺脫噩運。前車之鑒,何曾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