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談間,黛玉已開始傳道授業,用淺顯的語言概括詩歌特點,以此建立其信心。她談的詩歌是律詩一種,認為詩不過是起承轉合;中間兩副對子,平對仄,虛對實;若有了奇句,亦可不受對仗束縛。因此,黛玉只輕鬆地說:「甚麼難事,也值得去學?」

香菱即刻領悟,她平時偷空看詩也有些朦朧心得,經黛玉點撥,才知這正是作詩之法。

黛玉進一步闡釋,作詩最重要的是立意,詞句終究是末事;若意趣真了,連詞句都不必修飾,即「不以詞害意」。

見黛玉如此用心,香菱也敞開心扉,忍不住將偏愛的陸游詩歌娓娓道來。黛玉聽罷,便知這是初學者易犯的失誤,遂阻止她,不可掉入此等淺近格局,無法掌握詩歌的真義。至此,她大概了解香菱對詩歌的掌握程度,提出具體可行的學詩之法。

香菱學詩的第一步,是心誠意堅,找到最好的老師;而黛玉教詩的第一步,是了解學生的特點,因材施教。

且看黛玉的學詩之法:先讀王維的一百首五言律,其次是杜甫的一百二十首七言律,次之是李白的一二百首七言絕句;有了三家詩的底子,再把魏晉時陶淵明等人的作品看一看。黛玉極有信心,不出一年功夫,聰明伶俐的香菱也可成為詩翁了。喜得香菱急忙求取詩稿。黛玉又告訴她,仔細研讀書中做標記的詩作。

是夜,香菱拋開諸事,亦不理會寶釵的催促,只一心在燈下讀詩。

黛玉教詩,恰是遵循孔子「不憤不啟,不悱不發」的教育理念,啟發香菱主動學習,體悟作詩的秘訣。而尋找的方式看似簡單速成,卻真是切實可行的大道,即使對今人作古詩也有莫大助益。君不聞,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借鑒、積累、超越,恰是學習各項技藝的不二宗旨。難怪黛玉笑說做詩不值得去學,非虛言也!

唐朝是詩歌的黃金時代,王維、杜甫、李白更是唐朝成就最高的大家。「文必秦漢,詩必盛唐」,唐詩對後世文人來說,就是詩歌的正宗。黛玉引導香菱走的是學詩正道,凡所領悟,俱為詩家要義,無論天資如何,絕不會墜入歧途。

具體作品的甄選,黛玉也頗費一番苦心,王維五律,杜甫七律,李白七絕,都是作者最擅長、藝術成就最高的體裁。

王維善作畫,他的作品「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詞句淺近有餘韻,便於初學者儘快掌握詩歌意象;他一生修禪,作詩往往能超然物外,以「無我之境」描摹山水花鳥,意境開闊玄遠,讀者不會囿於某種情境,自我創作時更加自由。

杜甫號稱「語不驚人死不休」,講究煉字煉句,格律極盡工巧之能;情感沉鬱,兼備豪逸、清麗等多種風格。這比王詩又進了一層,學詩者懂得了營造意境之後,便開始學著錘煉字詞,投入情感,把詩歌變成抒情言志的媒介。

「詩仙」李白代表著唐詩的最高成就,俊逸的才思、高妙的想像,成為後世難以模仿的經典佳作。王詩、杜詩的高度,或可通過自我努力而企及,然而若想習得李詩的精髓,但憑個人悟性而為,成事在天了。

黛玉善教,香菱苦學,是《紅樓夢》主線故事之外的戲筆,也是曹公個人詩歌觀點的表達。他或是想經由這段故事告訴世人,雖然藝無止境,詩歌亦可速成。不知後世可有閒人雅士,按照黛玉的法子作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