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他這一刻才開始思考,他感覺到牢籠大門開始敞開,監獄欄杆逐一倒塌。

他即將解脫,拋開銀行的手銬腳鐐,重獲自由,但也表示得拋開郊區生活的願景,放棄生育孩子的可能,甚至放棄婚姻的束縛。他想起遍地金黃的向日葵,那色澤塊塊與艷陽片片。

其實,他這一刻才開始思考,他感覺到牢籠大門開始敞開,監獄欄杆逐一倒塌。他即將解脫,拋開銀行的手銬腳鐐,重獲自由,但也表示得拋開郊區生活的願景,放棄生育孩子的可能,甚至放棄婚姻的束縛。他想起遍地金黃的向日葵,那色澤塊塊與艷陽片片。

他煩惱法國是否也會落入希特勒的邪惡手中?肯定不會。

「飛行員,」泰迪對父親說:「我想開飛機。」

宣戰讓周日的午餐延遲,泰迪去找席薇時,她在庭院摘薄荷,看來嚴厲肅穆。

「你錯過管家了。」她說。她抬起身子,揉揉痠痛的後背。

母親也開始老了,他想。

「我猜你會參戰。」她說。看著手中正被捏擰的薄荷葉。

「應該。」他說。 

席薇轉身走向屋內,走到後門時,她轉頭對泰迪說:「午餐遲了。」但似乎沒甚麼必要。

「她很生氣嗎?」當天下午,娥蘇拉打電話來時這麼問。 

「很生氣。」他說。兩人不約而同笑了。

席薇一直強調和平。 

整個下午,親戚們不斷致電關心,泰迪受夠一直被問有何打算,彷彿他攸關戰爭成敗。 「但你是我們家唯一的戰士,」娥蘇拉說:「你打算怎麼做?」

「加入空軍。」他毫不猶豫,隨著今天被問的次數增加,回答也越堅定。

他忍不住想,奧古斯會怎麼做呢?他好奇的當然是成年的奧古斯,不是伊絲筆下那個彼得潘似的小男孩。

「而且我也不是唯一的戰士,莫瑞斯與吉米呢?」

「我告訴你,莫瑞斯聽到危險絕對逃第一,」娥蘇拉說:「至於吉米,我猜……天啊,在我心中他還是當年的小寶寶,無法想像他拿武器。」

「他已經快二十歲了。」泰迪覺得有必要指出。

午餐很低調,只有三個人。菜色有羊肉、馬鈴薯,跟一些太多纖維質的荷包豆,這是自家庭院摘的,接著貝姬把橢圓形米布丁用力放上桌說:「都乾掉了,感謝那些討厭的德國人。」

「至少現在除了母親外,貝姬多了新的指責對象,讓她發洩怨氣。」聽到泰迪在電話上轉述後,娥蘇拉這麼說。

「接下來會很血腥,你知道的。」娥蘇拉抑鬱地說。

她似乎知道很多內部消息,有很多人脈,當然也包括海軍部的那位資深官員。

「妳的海軍准將還好嗎?」因為席薇在附近,泰迪刻意壓低音量。

「一樣……已婚。」娥蘇拉輕描淡寫。

「不要評斷人,免得自己被評斷。」她向泰迪坦承自己的感情問題時曾這麼說。

泰迪與修伊午餐後又喝了一大杯威士忌,晚餐前再補一杯,由於兩人平常不嗜酒,等泰迪出發去倫敦時,兩人已經喝醉。泰迪心想,明早要回銀行上班,但打算在午餐抽空找募兵辦公室報名,或許二戰不會像英國內戰那般天翻地覆,但肯定無法像現在這般祥和。 

「那場內戰是首哀歌,而非歡慶曲,」娥蘇拉說。

她有時跟南西一樣充滿獨到見解:「內斯比之夜謀殺了聖誕節。」這時娥蘇拉還放蕩不羈,但戰爭會讓她成為像清教徒般的人。

席薇冷靜親吻泰迪臉頰後轉身,不願意說「再見」,因為聽起來像訣別,泰迪忍不住想母親拗起來還真戲劇性。

「我是要搭七時二十分的火車去馬里波恩,」他說:「不是要從容就義。」

「還沒而已。」

修伊像慈父般拍拍他肩膀:「別理你母親,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好嗎?」

這是他最後一次被父親觸碰。

一九四四年三月三十日

終航 墮落

他吹口哨呼喚愛狗,這時他看見農莊西邊草地上有兩隻野兔。三月的野兔,像沒帶拳擊套的拳擊手般對打。春天正值交配季節,野兔們彼此激烈競爭。

他看見第三隻,接著第四隻。他小時候,曾經在「狐狸角」的草原一次見過七隻。聽潘蜜拉說,那片草原早已消失殆盡,因為戰爭時人民飢餓難耐,於是改種植冬小麥。亞麻和飛燕草,毛茛和罌粟花,紅色剪秋羅和牛眼雛菊,全部消失,永不復見。 

野兔或許信了季節,但泰迪倒不覺得現在像春天。受到來自北海的強烈東風吹拂,白雲快速掠過淡藍蒼穹,強風穿越平坦的地形,捲起犁溝上的乾土。這種天氣讓人情緒低落,但那競技的野兔,以及某處回應自己口哨聲而宛轉流瀉出如笛聲的畫眉鳥,都為泰迪帶來歡愉。 

阿吉也聽見他的口哨聲,朝著泰迪的方向奔馳而來,無憂無慮地、完全沒覺察到草地上的野兔正在上演全武行。最近這隻狗漫步得很遠,在農村相當怡然自在,在女空輔兵營房也毫不彆扭。

狗兒來到泰迪身邊時,立刻坐下,望著泰迪的臉龐,等待下一個指令。  

「走吧,」泰迪說:「我們今晚要出任務,我是說我,」他補充:「不是你。」

一次就夠了。 

當他再次遙望時,野兔已經不見了。

今早位於海威科姆的轟炸機司令總部傳來命令,但只有基地裏的少數人(泰迪是其中之一)提早被告知目標。

身為聯隊長,上級不希望他太常飛行。

「不然我們一周就會少一個聯隊長。」司令這麼說。

所有戰前的階級觀,在皇家空軍中早已被打破,你可以在二十三歲當上聯隊長,在二十四歲殉職。  

他已經進入第三個役期,他當時並沒有義務續簽,大可改從事教學或文書工作。

真是「瘋了」,席薇在信中寫道。他同意她的看法。

或許他真的有不壞之軀,但他自己不斷挑戰這個說法,不顧上級反對,仍爭取盡量出任務。
或許他真的有不壞之軀,但他自己不斷挑戰這個說法,不顧上級反對,仍爭取盡量出任務。

他已經出任務超過七十次,中隊許多人認為他有不死之身。泰迪心想,如今迷思就是這麼來的,靠活得比別人久就行了,或許這正是他現在的職責,擔任幸運物,成為大家心目中的魔法,保護眾人安全。或許他真的有不壞之軀,但他自己不斷挑戰這個說法,不顧上級反對,仍爭取盡量出任務。

這次,他返回之前第一個服務的中隊,不過戰爭剛開始時,這個中隊位於舒適的戰前磚建基地裏,如今移到一個臨時建起的小鎮,建材是強徵來的鐵皮與泥土。他們離開之後(他們絕對會離開,即使百年戰爭也有落幕的一天),只花了幾年的時間,這裏就回歸平地,回歸大地輪流幻化的棕色、綠色、金色。◇(節錄完)

——節錄自《神之墜落》/ 高寶書版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