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座窯洞裏,李慕白仙逝之後,趕回鏢局配藥的玉嬌龍快馬奔來,終究是來不及。她跪落地上,懊喪又驚懼。情郎剛在懷中死去的俞秀蓮,則舉著青冥劍走來,一刀指向她咽喉,看進她的雙眼。幾秒之後,收劍,遞給旁邊的劉泰保。俞把髮簪送給玉嬌龍,叫她去武當山,然後說:「答應我,不論你對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

這句話,其實是俞秀蓮的人生,和甚至全片的核心之句吧?但若沒有痛過,不曾錯過和別離,沒有怨過自己,又怎麼會懂?

在李安的筆下,《臥虎藏龍》其實是兩個女人的戰爭,是兩套幾乎相對立、對應的女性形象。

女俠俞秀蓮是鏢局掌隊,玉嬌龍則是九門提督之女,而嬌龍從頭到尾都羨慕著秀蓮,嚮往著那書上寫的江湖兒女生活,暗地學武的她因為天份極高,直通頂尖,但她是為了好玩,以為當個英雄就會人人崇拜,就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了。

這兩人對比,被李安形容一個是「外陰內陽」,一個「外陽內陰」。

外型嬌貴面容姣好的玉嬌龍,心底是不受禮教、暴烈衝動的少年樣,面對命運展現出不服氣和想奪回主控。

反之,外表滄桑被磨掉「女人味」的俞秀蓮,內在卻是遵從儒家秩序,甚至「守婦道」的。對際遇和社會規範,不論人事、生活都被動接受,這樣的「智慧」是很東方的,卻肯定讓(李安熟悉的)西方觀眾非常詫異。

玉嬌龍想像的江湖,是廣闊無邊的海,在其中悠遊,無疑自在。但其實,那是自有一套階級的社會系統,照樣有規矩,有輩份,有各種無奈和責任。

江湖不是海,根本是個潭,裏面塞滿為了求生不得不兇猛的住民,在其中餐風宿露,提心吊膽地活。那非常辛苦,無怪乎俞秀蓮會說出「女人一輩子,總是要嫁人的」這讓人驚訝的話了。

這之上還有個關鍵。《臥虎藏龍》的主角是兩對戀人,但比起年輕氣盛的玉嬌龍/羅小虎,秀蓮與慕白相守數十年,卻因為她和他已逝的拜把兄弟有婚約,而始終未進一步。謹守此道的秀蓮,被如此儒家的「義」綁得死牢,就為這枷鎖,蹉跎掉這對俠侶多少年的人生?

俞秀蓮的悔恨來自錯過,來自自我欺瞞,以為能說服自己壓抑的……最終無法面對。玉嬌龍的悔恨則來自過錯,她的任性與脾氣,不也讓她不曾靜下心來,問問自己:「我要的是甚麼?」

電影裏的玉嬌龍從來沒有——也來不及——弄清楚自己要甚麼。她只是被各種規範壓制,被各類的威權強迫收編,而她做的一切都是直覺地反抗這些。她要的自由還只停留在「我不想被管」的層次,還來不及思考自我的意志。

而李慕白和玉嬌龍這兩個最強者的對陣,則是《臥虎藏龍》另一個多層次的漩渦核心。

玉嬌龍得了寶劍,引來李慕白奪還,過程中意外發現劍法乃同門,而玉的資質之高,讓原已退隱的大俠動了心,興起收徒之念。偏偏這個晚輩還是個美少女,於是單純的收徒/傳學/技藝之爭,不免帶著隱隱的情慾暗流。

她鬧而他壓,他追而她逃,她氣焰囂張,他始終篤定而「深情地」望著這塊寶玉,甚至願以性命相見。他的每次出手都是教化意味濃厚,求的是三兩下威壓對手,讓她感受到絕對的實力差距,再體認武藝的重要遠遠比不上武德。

說他頑傻也可,說他惜才也罷,但這些自視善意的「對待」,在玉嬌龍感受到的依然全是收編,是父權,是威權,所以當然要反抗。

然她不願拜師,卻更放不下寶劍。奮不顧身跳潭追劍的玉嬌龍,就如同丟不掉魔戒的佛羅多,不願向父權屈膝,卻把那邏輯內化了,對權力和地位(的象徵)更加執著。她求的也不是真正的自在,而只是權位關係的倒錯。

如今,大家都朗朗上口李安那句「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把青冥劍」,那個你無所不用其極,無視一切禮教就是想奪得之物。但他也說了:參與這部片的人心底都有一個玉嬌龍,都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慾望。

「她」可以是各方面的想望:愛情、人際、夢想、志業……重點是那股慾望會在即使看破了人世,放下江湖之際,仍然攪亂你,毀壞一切的節奏。

故李安問自己:玉在李的心中,是否就是那「驅策自我毀滅」的力量?那在月台邊想要跳下去的衝動,或賭徒在賭場裏,非輸個乾淨不會停止的「求輸」心理?

他說,這衝動其實接近浪漫,是感性的力量。「(這你)擋不住的。擋得住,你這個人也沒啥味道了。」

俠之所以為俠而不是僧、不是佛,正是因為有這些味道,也因此被你我認同。而我們看武俠,嚮往的正是那為情為義,放膽一試,為你我所不能為、所不敢為的豪氣。當有人為了情義,而更綑綁自己至絕境,那扼腕之嘆,也就更刻骨、更蝕魂。

江湖是甚麼?也許不是特定某個世界,而是一切吸引你投入,等待你追尋,卻又用無數的人際和摩擦絆住你,讓你難見本心的「現世」。

所以真正的看透不在信和義該不該守,或想像的自由是不是真自由,而是誠實地問自己:我要甚麼?

別讓這一切魔障,和衝撞這些魔障的力量和傷痕,造成過錯,讓自己錯過。否則總有一天會為了自己的沒得選擇,和不曾選擇,後悔不已。

不論你此生的決定為何,一定要真誠地對待自己。不論用刀使劍,自己人生的結,只能靠自己斬開啊!◇

——節錄自《剛剛好的時光》/三采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