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有一種嬌紅的花草,無風自動,似美人翩翩起舞;也有一支雙調的詞牌,反覆吟哦,似美人幽幽嘆息。它們都有一個好聽的名字——虞美人。

《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虞姬,正史中的剎那芳華。《史記》載:「有美人名虞,常幸從。」她的身世與生平,無處尋覓;她的倩影卻永遠地定格於楚漢之爭的最後一夜。垓下的瀟瀟楚歌聲,擊潰了西楚霸王最後的鬥志,化成一支慷慨悲壯的歌詩:「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這位美人以歌聲相和,以舞姿相伴,上演著一幕經久不衰的霸王別姬。

那是梨園子弟唱不斷的離情,更是文人墨客書不盡的追思。在後來的傳說中,虞姬手執佩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或許,她是恨的,恨不見項羽稱帝,恨不得長相廝守。但虞姬在決戰的前夕,把一線生機許給了霸王。

黛玉再現飲劍訣別的畫面,並將她和背楚投漢的兩位將軍含蓄比較,正是「八千子弟同歸漢,不負君恩是楚腰」。

黛玉這一世的因緣何嘗不是因報恩而起?她看虞姬短暫的一生,彷彿也看到自己的歸宿:緣起時不離不棄,緣散時翩然歸去。

《明妃》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昨夜抽中的那支花籤,已經喻示了黛玉和明妃的微妙關係。明妃,即漢元帝時期的美人王昭君。她以宮女身份入宮,雖是人間國色,卻因不肯屈尊賄賂宮廷畫師,她的美貌便湮沒在宮闈的傾軋與權術之中,寂寂無聞多年。直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匈奴單于入漢求親,她於退縮的三千粉黛中勇敢地站出來,主動請求出塞。而也就是這一次的出場,元帝才得一睹她的絕世容顏,後悔不迭然為時晚矣。

黛玉從明妃和親破題,給予她一個盛大風光的出場,筆鋒一轉便感慨紅顏薄命,自古皆然。明妃的美驚豔了漢宮,也將震撼胡地,真與假、善與惡,在這一刻才有了分明的論斷。心術不正的畫師受到嚴懲,明妃也有了入選美人的資本,然而這並非她的本意,她的初衷不過是為了漢朝的安定,盡自己的一份心力。

等待明妃的前路是去國離鄉,是一個陌生凜冽的世界,這樣的命途,黛玉不得不嘆她薄命。明妃是「古人」,那麼今人的薄命從何而來?

想黛玉幼年喪母,本不忍拋父進京,然外祖母執意邀請,父親又說家中無親母教養、姐妹扶持,此去可減輕父親內顧之憂,這才依依灑淚拜別。黛玉入了賈府,也不得不「步步留心,時時在意」,心中未曾有過一日暢快。黛玉孤身立於繁華賈府,心情或與出塞的明妃是相通的。

《綠珠》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綠珠是西晉石崇的寵姬,《晉書》形容她「美而豔,善吹笛」。石崇生活豪奢、性情凶殘,對人命不甚愛惜。而有關綠珠的故事,最有名的莫過於「金谷墜樓」的典故。曾有一個名為孫秀的權臣向石崇討綠珠,被再三拒絕而惱羞成怒。他設計陷害石崇,欲將他置於死地。當大軍團團圍住石崇宴飲的高樓,他無奈地告訴綠珠:「我今為爾得罪。」

很難說石崇是否真心愛憐過綠珠,而她並不計較。綠珠泣下沾衿,無所畏懼:「當效死於君前。」說罷,她縱身一躍,香消玉殞。

石崇的為人與綠珠的事跡似乎都不如其他四美的份量,為何黛玉不吝筆墨,借綠珠寄託一番感慨呢?

在真實的歷史上,綠珠去後,為她吟詠感嘆者亦是不乏其人。恐怕是她與虞姬相似的決絕與剛烈,那義無反顧的一跳,褪去歌舞場的浮豔,靈魂中的正氣直貫雲霄。歌舞只是她的一種生活,她知進退,更有尊嚴;不喜拖累與虧欠,她的存在不應成為旁人的作惡或者受難的理由。所以她選擇了死別,了卻生前的恩怨,毫無掛礙地走向另一段旅途。

《紅拂》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綠是看朱化碧的血,紅卻是撥雲見月的拂塵。最後一位出場的美人終於為整篇詩作帶來一抹明媚而激越的亮色。在隋唐之交的亂世中,一位慧眼識英雄的少女遇到風塵中身懷王佐之才的英豪,萌生大膽而瀟灑的心願。而當時的紅拂不過是楊素府中的婢女,李靖也只是懷才不遇的窮途小子,但他們的心中都燃著一團火焰,意圖在這風雲變幻的塵世立一番作為。

紅拂識李靖,黛玉亦識寶玉。卻憶寶黛初會時,兩人便生惺惺相惜之感,都覺得對方是舊相識,隨後更引為平生知己。黛玉雖是病弱而不勝衣,儀態中卻有一股俊采風流的態度;寶玉呢,世人都道他空有一副好皮囊,卻不務正業,混跡於脂粉之中,連寶釵、湘雲等也不免要勸他讀書求仕。黛玉卻在眾人的一片誤解聲中,讀懂他靈慧純潔的心,所以,他們有共同的話題,共同的嚮往,他們的心是最貼近的。

「豈得羈縻女丈夫?」一句英氣爽邁的反問收束全篇,或許正是黛玉對五美、對自己、對世人最想說的話:縱使身處濁世,縱使時運坎坷,那又如何?堅守心中的操守與信念,古今紅顏雖薄命,千載芳魂有餘香!(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