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婉瑩的一生,不因出身富貴而嬌,不因生活苦難而怨,安靜從容;儘管年華逝去,財富散盡,而與生俱來的優雅高貴、超凡脫俗卻是時間帶不走的。
郭婉瑩她的孫女說,奶奶真的是不同的,她不像別的老太太那樣站成一堆說閒話,從來不像老人那樣不注意自己的美。奶奶是一個吸引人的女子,總讓人喜歡看她。
鴨圈棚裏的生活
丈夫死後兩年,她被發配到青浦鄉下,砌牆餵豬,勞動改造。八個女人擠在原是鴨圈的棚子間,連翻身都不能。睡覺時,先把稻草鋪在爛泥地上,再把各自的鋪蓋鋪在稻草上。到了早上,身下的東西皆濕。
鄉下廁所靠近一條小河。郭婉瑩剛去時,刷牙洗臉,不知從哪裏取水。別人告訴她去取河水,村裏人都這樣。郭婉瑩拿著牙刷牙膏來到河岸上,看到人們在河邊洗衣服、洗菜。
讓她大吃一驚的是,還有人在上游洗他們的木製馬桶。郭婉瑩拿著牙刷牙膏,又回來了,一連三天,沒有刷牙洗臉。後來有人告訴她,她們每天喝的水也是從那條河裏打上來的,只不過放一些明礬在裏面消毒。
青浦勞改地要挖魚塘,別人不相信她能堅持下來,她不僅堅持下來了,還完成了指標。
丈夫判罪 家被抄光
後來,她接到通知,要求她馬上回上海,公安局找她。 回到上海的家中,她從警察手裏接到了丈夫的判決書,含冤死去的吳毓驤被判現行反革命。
作為反革命妻子的她必須為丈夫的罪行還清6萬4千美金和13萬人民幣的巨額債務。聽到這些,年過半百的她緊閉雙眼,沒有掉淚。
隨後是徹底抄家,所有家產,連同她的首飾、衣服、床單、瓷器,甚至當年的婚紗,一一被估價、運走、全部充公。 親手挖過魚塘的她安慰自己的孩子不要擔心,「沒有甚麼是媽媽做不到的,也沒有甚麼能嚇住媽媽。」
那時,中正已經趁政策鬆動的空隙,上了同濟大學,女兒靜姝所在地芭蕾舞團出國演出,就留下她和幾個家庭背景不好的演員不能去。
在調離農場後,郭婉瑩又被調到外貿職工業餘大學去教英文。四清運動轟轟烈烈在業餘大學展開,她理所當然又成了靶子。全校停課開長會,每個老師都要發言批判她的罪行,哪怕是從來不認識的老師。
有一次,學校召開批判大會,讓她站在中間,人們輪流站起來發言批她。也許他們譴責她的那些事過於充滿想像力,以至於郭婉瑩自己都想笑出來。
她的工資一下降為24元,掰手指頭算算,除去同濟大學兒子每月的15元生活費,和自己一個月3元的上下班交通月票,只剩下6元錢,還不夠她吃飯。
她不吃早餐,在學校食堂吃最便宜的午餐,可她實在忍受不了再在紅衛兵的叫喊聲中吃食堂的晚餐,她去了波麗家吃晚餐,很快就被紅衛兵發現,說她們是搞地下串聯。
她不再被允許去波麗家,只能去找最便宜的小吃店。她曾買過8分錢一碗的陽春麵。那時,她家裏的僕人已都遣散了。
文革風暴 遭掃地出門
在永安百貨1966年舊牌被砸掉,徹底更名為「國營東方紅百貨商店」的那一年冬天,郭婉瑩和上大學的中正被紅衛兵掃地出門,連冬天的衣服也沒帶齊。
他們蝸居在6平方米的小屋內,與另外兩家人合用廁所。當他們把幾件被允許帶出來的傢俬搬進來,發現屋頂還是漏的。
這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早上,她醒來時,常常發現自己的臉上結著冰霜。然而在這貧民窟的炭爐上,她用一隻被煙燻黑的鋁鍋,烤出了有彼得堡風味的蛋糕。
1967年1月,她得知郭家在上海郊區的墓地已被紅衛兵搗毀,自己父母親的銅棺被撬開,墓碑被敲掉,連丈夫的骨灰盒也不知所蹤。
在失去所有的珍愛,失去她的家,失去她的丈夫和他的骨灰,連同她的尊嚴後,她已經一貧如洗。
而接下來的一幕幕,更讓她怵目驚心。她看到波麗家被抄,看到被紅衛兵毆打過的波麗臉上、手上的淤青。
兒子中正在同濟大學突然被認定為反動學生,被學校強行關押隔離。
1969年,60歲的她被發配到崇明島上的東風農場勞動改造。這是她第二次離開自己的家,去勞改地勞動。
她每天要清洗盛滿糞水的馬桶,把沉重的沒有把手的木製馬桶抬到糞池邊倒掉,然後把它搬到小河邊洗乾淨,再搬回宿舍。
她每天去挖河泥。常常早上5時出工,沒有早飯吃。她已經老了,沒有力氣下去挖河泥,於是被安排去照看大灶,為工人們燒開水。
她小心翼翼的燒爐火,突然火滅了,她馬上探頭查看爐子,這時從煙囪裏吹下風來,爐裏的柴突然又燒起來,她的臉上一下子佈滿黑灰,半邊的頭髮和眼睫毛都被燒掉了。 1971年,郭婉瑩退休,得以從崇明農場回來。
永安再變 但她還是她
1976年文革結束,隔年,她被請到上海矽酸鹽研究所,為所裏的專業人員上英文課。 這時的上海開始逐漸恢復和國外的貿易聯繫。1982年,郭婉瑩被請到諮詢公司擔任商務信函顧問。
80年代,郭婉瑩飛去美國探親,還去了新加坡,看望了自己丈夫家族的親人。 1987年,澳洲重開駐上海總領館,郭婉瑩開始協助領館的工作人員翻譯文件、教中文,並擔任中澳關係史顧問。
這時的永安百貨又更名為華聯商廈。不過,它的更名早已和她沒有關係了。就連流連在記憶裏的家,都已經難覓蹤跡了,更何況父親生前的這座樓呢。
她的孫女說,奶奶真的是不同的,她不像別的老太太那樣站成一堆說閒話,從來不像老人那樣不注意自己的美。奶奶是一個吸引人的女子,總讓人喜歡看她。後來,業餘大學又請她回去,每星期為英文口語課錄音。兒子中正反對。可是,她還是回去了。
文革後,做過吳家茶房的松林又回到了上海,輾轉找到了她家。這時的他已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以後,他常常去她那兒,幫她收拾家,搬搬東西,就像自家人一樣。
郭婉瑩的子女全部去了海外,他們多次要求郭婉瑩過去與他們同住,她拒絕了,留在上海。在上海一個沒有暖氣、沒有冷氣機的房間裏,默默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她堅持一個人獨立生活,並以精緻的妝容見人,安詳、體面,乾淨。直到她離世的最後時刻。松林一直在照顧她。
有一天,她想吃小餛飩,讓松林去買。松林說外面肉餡太髒,還是買肉回來自己做乾淨的。郭婉瑩嘆了一句,我早就不是從前的少奶了啊。等松林做好了小餛飩。她已經沒有胃口吃了。 1998年9月24日,近90歲的郭婉瑩去世。
「去世的時候,她一定是難過的,因為我為她洗臉的時候,擦到了她的眼淚。」松林說。
1990年,郭婉瑩在去世前幾年,曾經回到了闊別70多年的澳洲,並在那裏度過了她的81歲生日。她去看了她8歲時離開的老房子,依稀還記得在離開前,她對小朋友們說,爹爹要帶著全家到一個叫「上海」的中國餐館吃飯。
上海,對那個穿著蕾絲裙子,有著恬靜額頭的小姑娘,是多麼遙遠啊。 這一次,在澳洲政府特別舉行的儀式上,她被給予遲了近一個世紀的澳洲公民身份,然而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了。
縱觀郭婉瑩的一生,不因出身富貴而嬌,不因生活苦難而亂,安靜從容;儘管年華逝去,財富散盡,刻進骨子裏的優雅高貴卻是時間帶不走抹不掉,超脫人世間。
歲月流轉,該逝去的已經逝去了,包括青春和夢想,連嘆息聲都遙遠了。可是該留下來的應該留下來,比如沉思和清醒。紅朝的大幕搖搖欲墜,即將落下,看客如我們,看走眼睛的,還有幾人?(全文完)◇
-------------------
局勢持續演變
與您見證世界格局重塑
-------------------
🔔下載大紀元App 接收即時新聞通知:
🍎iOS:https://bit.ly/epochhkios
🤖Android:https://bit.ly/epochhkand
📰周末版實體報銷售點👇🏻
http://epochtimeshk.org/stor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