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又名《述志令》,是反映思想和經歷的一篇帶有自傳性質的重要文章。寫於建安十五年(210),曹操五十六歲。於時,他完成統一北方大業後,政權逐漸鞏固,繼而想統一全國;但是孫權、劉備兩大軍事勢力仍然是他的巨大威脅。他們除在軍事上聯盟抗曹外,在政治上則抨擊曹操「托名漢相,實為漢賊」,「欲廢漢自立」(《三國誌.吳書.周瑜傳》)。在這種政治形勢下,曹操發佈了這篇令文,借退還皇帝加封三縣之名,表明自己的本志,反擊了朝野謗議。文中概述了曹操統一中國北部的過程,表達了作者以平定天下、恢復統一為己任的政治抱負。寫得坦白直率,氣勢磅礡,充滿豪氣,表現出政治家的氣度和見識。

【原文】

孤始舉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巖穴知名之士,恐為海內人之所見凡愚,欲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譽,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濟南,始除殘去穢,平心選舉,違迕諸常侍。以為強豪所忿,恐致家禍,故以病還。

去官之後,年紀尚少,顧視同歲中,年有五十,未名為老。內自圖之,從此卻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與同歲中始舉者等耳。故以四時歸鄉里,於譙東五十里築精舍,欲秋夏讀書,冬春射獵,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絕賓客往來之望。然不能得如意。

後征為都尉,遷典軍校尉,意遂更欲為國家討賊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將軍,然後題墓道言「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此其志也。而遭值董卓之難,興舉義兵。是時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損,不欲多之;所以然者,多兵意盛,與強敵爭,倘更為禍始。故汴水之戰數千,後還到揚州更募,亦復不過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後領兗州,破降黃巾三十萬眾。又袁術僭號於九江,下皆稱臣,名門曰建號門,衣被皆為天子之制,兩婦預爭為皇后。志計已定,人有勸術使遂即帝位,露佈天下,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後孤討禽其四將,獲其人眾,遂使術窮亡解沮,發病而死。及至袁紹據河北,兵勢強盛,孤自度勢,實不敵之;但計投死為國,以義滅身,足垂於後。幸而破紹,梟其二子。又劉表自以為宗室,包藏奸心,乍前乍卻,以觀世事,據有當州,孤復定之,遂平天下。身為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矣。

今孤言此,若為自大,欲人言盡,故無諱耳。設使國家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或者人見孤強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評,言有不遜之志,妄相忖度,每用耿耿。齊桓、晉文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大,猶能奉事周室也。《論語》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矣。」夫能以大事小也。昔樂毅走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樂毅伏而垂泣,對曰:「臣事昭王,猶事大王;臣若獲戾,放在他國,沒世然後已,不忍謀趙之徒隸,況燕後嗣乎!」胡亥之殺蒙恬也,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將兵三十餘萬,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孤每讀此二人書,未嘗不愴然流涕也。孤祖、父以至孤身,皆當親重之任,可謂見信者矣,以及子桓兄弟,過於三世矣。

孤非徒對諸君說此也,常以語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謂之言:「顧我萬年之後,汝曹皆當出嫁,欲令傳道我心,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所以勤勤懇懇敘心腹者,見周公有《金縢》之書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眾,以還執事,歸就武平侯國,實不可也。何者?誠恐己離兵為人所禍也。既為子孫計,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虛名而處實禍,此所不得為也。前,朝恩封三子為侯,固辭不受,今更欲受之,非欲復以為榮,欲以為外援,為萬安計。

孤聞介推之避晉封,申胥之逃楚賞,未嘗不捨書而歎,有以自省也。奉國威靈,仗鉞征伐,推弱以克強,處小而禽大。意之所圖,動無違事,心之所慮,何向不濟,遂蕩平天下,不辱主命。可謂天助漢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縣,食戶三萬,何德堪之!江湖未靜,不可讓位;至於邑土,可得而辭。今上還陽夏、柘、苦三縣戶二萬,但食武平萬戶,且以分損謗議,少減孤之責也。

——選自中華書局排印本《三國誌.武帝紀》裴松之注

曹操橫槊賦詩圖,展現他文武全才。(網絡圖片)
曹操橫槊賦詩圖,展現他文武全才。(網絡圖片)

【譯文】

我被舉為孝廉時,年紀很輕,自以為不是那種隱居深山而有名望的人士,恐怕被天下人看作是平庸無能之輩,所以想當一個郡的太守,把政治和教化搞好,來建立自己的名譽,讓世上的人都清楚地了解我。所以我在濟南任國相時,開始革除弊政,公正地選拔、推薦官吏,這就觸犯了那些朝廷的權貴。因而被豪強權貴所恨,我恐怕給家族招來災禍,所以託病還鄉了。

辭官之後,年紀還輕,回頭看看與我同年被薦舉的人當中,有的年紀已五十多歲了,還沒有被人稱作年老。自己內心盤算,從現在起,往後再過二十年,等到天下安定太平了,我才跟同歲中那些剛被舉為孝廉的人相等罷了。所以返回家鄉,整年不出,在譙縣東面五十里的地方建了一棟精緻的書房,打算在秋夏讀書,冬春打獵,只希望得到一點瘠薄的土地,想老於荒野、不被人知,斷絕和賓客交往的念頭。但是這個願望沒有能實現。

後來我被徵召做了都尉,又調任典軍校尉,心裏就又想為國家討賊立功了。希望得到封侯,當個征西將軍,死後在墓碑上題字說:「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這就是我當時的志向。然而遇上董卓犯上叛亂,各地紛紛起兵討伐。這時我完全可以招集更多的兵馬,然而我卻常常裁減,不願擴充;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兵多了會意氣驕盛,要與強敵抗爭,就可能再起禍端。所以汴水之戰時,我部下只有幾千人,後到揚州再招募,也不過三千人,這是因為我本來的志向就很有限。

後來我擔任兗州刺吏,擊敗了黃巾農民軍,收編了三十多萬人。再有袁術在九江盜用皇帝稱號,部下都向他稱臣,改稱城門為建號門;衣冠服飾都按照皇帝的制度,兩個老婆搶著當皇后。計劃已定,有人勸說袁術立即登基,向天下人公開宣佈。袁術回答說:「曹公尚在,還不能這樣做。」此後我出兵討伐,擒拿了他的四員大將,抓獲了大量部屬,致使袁術勢窮力盡,瓦解崩潰,最後得病而死。待到袁紹佔據黃河以北,兵勢強盛,我估計自己的力量,實在不能和他匹敵;但想到我這是為國獻身,為正義而犧牲,這樣也足以留名後世。幸而打敗了袁紹,還斬了他的兩個兒子。還有劉表自以為是皇室的同族,包藏奸心,忽進忽退,觀察形勢,佔據荊州,我平息了他,才使天下太平。自己當了宰相,作為一個臣子已經顯貴到極點,已經超過我原來的願望了。

今天我說這些,好像很自大,實是想消除人們的非議,所以才無所隱諱罷了。假使國家沒有我,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稱帝,多少人稱霸呢!可能有的人看到我的勢力強大,又生性不相信天命之事,恐怕會私下議論,說我有奪取帝位的野心,這種胡亂猜測,常使我心中不得安寧。齊桓公、晉文公所以名聲被傳頌至今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兵勢強大,仍能夠尊重周朝天子啊。《論語》說:「周文王雖已取得了三分之二的天下,但仍能尊奉殷王朝,他的道德可說是最崇高的了。」因為他能以強大的諸侯來侍奉弱小的天子啊。從前燕國的樂毅投奔趙國,趙王想與他圖謀攻打燕國。樂毅跪伏在地上哭泣,回答說:「我侍奉燕昭王,就像侍奉大王您,我如果獲罪被放逐到別國,到死也不會忍心謀害趙國的普通百姓,何況是燕國的後代呢?」秦二世胡亥要殺蒙恬的時候,蒙恬說:「從我的祖父、父親到我,長期受到秦國的信用,已經三代了。現在我領兵三十多萬,按勢力足可背叛朝廷,但是我自知就是死也要恪守君臣之義,不敢辱沒先輩的教誨,而忘記先王的恩德。」我每次閱讀有關這兩個人的書,沒有不感動得悲傷流淚的。從我的祖父、父親直到我,都是擔任皇帝的親信和重臣,都是深受信任的,到了曹丕兄弟,已經超過三代了。

我不僅是對諸位來訴說這些,還常常將這些告訴妻妾,讓她們都深知我的心意。我告訴她們:「待到我死去之後,你們都應當改嫁,希望傳述我的心願,使人們都知道。」我這些話都是出自肺腑的至要之言。我所以這樣勤勤懇懇地敘說這些心腹話,是看到周公有《金縢》之書可以表明自己的心跡,恐怕別人不相信的緣故。但要我就此放棄所統率的軍隊,把軍權交還朝廷,回到武平侯的封地去,這實在是不行的啊。為甚麼呢?實在是怕放棄了兵權會遭到別人的謀害。這既是為子孫打算,也是考慮到自己垮台,國家將有顛覆的危險。因此不能貪圖虛名而使自己遭受實際的禍害。這是不能幹的啊。先前,朝廷恩封我的三個兒子為侯,我堅決推辭不接受,現在我改變主意打算接受它。這不是想再以此為榮,而是想以他們作為外援,確保朝廷和自己的絕對安全。

每當我讀到介子推逃避晉文公的封爵,申包胥逃避楚昭王的賞賜,沒有不放下書本而感嘆,以此反省自己。我仰仗著國家的威望,代表天子出征,以弱勝強,以小勝大。想要辦到的事,做起來無不如意,心裏有所考慮的事,實行時無不成功。就這樣掃平了天下,沒有辜負君主的使命。這可說是上天在扶助漢家皇室,不是人力所能企及的啊。然而我的封地佔有四個縣,享受三萬戶的賦稅,我有甚麼功德配得上它呢!現在天下還未安定,我不能讓位。至於封地,可以辭退一些。現在我把陽夏、柘、苦三縣的二萬戶賦稅交還給朝廷,只領受武平縣的一萬戶。姑且以此平息誹謗和議論,稍稍減少別人對我的指責吧!◇

赤壁之戰前的曹操,日本江戶時代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繪。(公有領域)
赤壁之戰前的曹操,日本江戶時代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繪。(公有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