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開上高屏溪大橋之前,得開上那段引道彎坡,鄭將軍在使力轉方向盤時,突然聽到「喀喳」一聲,方向盤打了個空,顯然是與操作前輪之齒輪箱脫節啦!

鄭將軍大喝一聲「糟了」,吉普車直向橋前衝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父親一個「鴿子翻身」躍下車來,在柏油路上翻滾了好幾次才停下。吉普車則在驚呼聲中飛落好幾公尺的橋下。

父親身上穿著的軍常服被磨破了不說,膝蓋、手肘都受了皮肉之傷,形象相當狼狽。因為關心鄭將軍與司機之安危,還來不及整理自己,他就匆匆趕到彎坡的堤邊伸頭探望。只見吉普車居然沒有翻覆,四平八穩地「躺」在沙洲上。

連呼數聲無人回應,父親趕緊繞到橋下一探究竟。他發現兩人身體似乎毫髮未傷,但皆不省人事地倒在車上。父親乃回到公路上求援。

在這兒就長話短說罷:鄭將軍與司機顯然有腦震盪的現象。但後來送醫、休養,得以完全康復。

父親的皮肉之傷對他而言是件小事,但是他那只「天梭軍錶」在車禍中摔得很慘!錶面嚴重磨損不說,它的「五臟六腑」八成都「震離了位」。換了新錶面後,那只軍錶再也不像以前走得那麼精準啦!

天梭錶的「退休」

高中的最後一年,我由高雄中學插班到台北唸建國中學,與父親同住在大直三軍聯合參謀大學中的宿舍裏(在他的套房中擠進一張行軍床)。此時,那只「天梭」錶還戴在他的手腕上。雖然每年進修錶店去清洗一次,似乎愈洗愈糟。但是父親手頭拮据,買不起新錶。

有一晚,父子兩在燈下商量,該如何賺些外快買只新「天梭」錶。結論居然是「寫稿子」!

其實我一年前就已有投稿經驗,那是在雄中唸高二時,曾在「中副」(中央日報副刊)上發表過兩篇幾百字的短文,稿費數十元,都交給父母親作為家用了。但是此時我正在準備「生死攸關」的大專聯考,父親不准我「搞外務」,要我除應付聯考之外,別花心思在寫作上。

不過我還是抽出時間,幫父親校對過幾篇他寫的稿子。也就是對照父親的手書原稿,校正祕書打好字的稿子。他是「三軍聯合作戰月刊」的特約專欄作家,這些文章全是「軍事戰略理論」與國共內戰各大戰役之檢討分析。我對其內容完全「霧煞煞」,只負責找出可能打錯的字而已。

五年後,我由馬祖前線服兵役返台。在負笈美國前夕,父親告訴我已經積存了不少稿酬(他此時雖已從軍職退休,但仍經常受邀在各刊物上撰稿),快要夠買一只新手錶啦!

我還好奇地問;

「怎麼五年來累積的稿費還不夠買只新錶呢?」

我唸大學四年加上服兵役一年。

「因為部份稿酬被用來湊足你的機票費用啦!」

父親還來不及回答,母親在一旁插嘴說。

我的單程赴美機票是兩萬台幣,那是旅行社的單程學生包機「特價」。以當時台幣與美金四十比一的匯率而言,票價是五百美元,相當於現在的至少四千美元以上,而且還是「單程」耶!而台灣當時的黃金價格是新台幣兩百元一錢,兩萬台幣不就相當於十兩黃金哪!簡直貴得離譜。

在美國的頭兩年,我曾在中央日報海外版登過兩篇稿子,稿費大概有新台幣五、六百元,全請報社寄到台北家中。1972年某日,父親在家書中得意地告訴我,我的新稿費是「臨門的一腳」,讓他買到了一只新手錶──瑞士製的英納格(Enicar)自動錶。

屈指一算,父親那只天梭錶已在他手腕上戴了近三十年,也該「退休」了。我對這英納格錶印象不深,它應該是與天梭錶價位相當的瑞士機械錶。我於離台十一年後的1980年因公返台,父親手腕上的錶就是英納格錶。

我問那只我印象深刻的天梭錶之下落,他的回答讓我一陣悵然,原來買英納格錶的錢還差幾百塊錢,舊天梭錶竟被錶店以抵價(Trade-in)方式拿走了。

時間點加速到1992年初,堅持不願意移民美國的父親已高齡八十八,身體狀況大不如前,我們乃積極籌劃接他來美國。

1965年,父親自軍職退休後,誤信某友人之遊說,將退休金全數投資在一間餐館裏,不料該餐館竟在數月後即惡性倒閉。父親生活無著,只好在幾所大專院校裏兼課教英文餬口,但收入微薄。母親為維持家計,乃遠赴美國擔任針灸醫師,每年才返台一、兩次。所以有近二十年的時間,父親是獨居在台。

他八十歲以後的日常生活打理,是由好幾位機械化學校(裝甲兵學校之前身)戰車隊第一期學生(包括許道祥、張俊傑、蔣夢輝、李占秀與閔克新等在內)的幾位眷屬們輪流負責。他們之間的師生情誼顯然非比尋常,學生們對我父親的盛情與照應,令我一輩子都銘記、感念於心。

父親於1992年來美依親,在德州理察遜的家中小住了三個多月,他手腕上的錶還是那只父子倆用稿費換來的英納格機械自動錶。屈指一算,那只錶也有足足二十年錶齡了,外型已破舊不堪。若是不小心沾了水,錶面內居然會「霧氣騰騰」,顯然出了甚麼問題。我拿起放大鏡仔細端詳,發現錶的下方明顯地有個裂痕。

原來父親在離台之前,心想著美國人工不便宜,不如在台灣的修理店花點錢先清洗一下,至少可保用個兩、三年。可能就是這最後一次清洗,技師在轉緊錶蓋時用力太猛,把錶殼搞裂了,形同報廢。但是時過境遷,也無法追究,只得徒呼負負。

於是,我請父親在我「收藏」的眾多手錶中,選一個來替代。結果父親選了我在上世紀七十年代買的一只美國製造的「天美時」(Timex)全鋼自動錶。戴上這只看起來還不太舊的天美時錶後,父親可得意啦!喜孜孜的說:

「嘻!這只錶可全是你出資買的。」

父親清貧出身,一向節儉成性,捨不得吃,捨不得買,捨不得穿,又捨不得用。其實這一連串的「捨不得」,還不都是為了照應家小。父親一輩子樂天知命,區區一只平價舊錶就能讓他這麼高興,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滿讓我感傷的。

父親的第二只天梭錶

父親恬淡一生,平日生活像鐘錶一樣的有規律,天明即起。自四十多歲開始,晨起梳理後,立刻打一趟太極拳,早餐後出門散步至少半小時。眷村改建之後,搬到一座公寓的三樓,八十歲時還可以自行上下樓梯(未使用電梯)。

但是就像鐘錶一樣,「人」也有「老舊」的時候,1994年某日,我飛往舊金山省親,發現父親的體力已大不如前,只見他前一分鐘還坐在沙發上與我話家常,後一分鐘就垂下頭打起盹來。母親告訴我,父親有心臟衰竭之病癥,活動力降低許多(可能也與所服藥物有關)。

難怪,父親曾在長途電話中抱怨那只我給他戴上的「天美時」自動錶,說它時走時停。到了舊金山,親眼見到原本精神抖擻,每天可以散步,繞著街坊轉幾圈的他,虛弱得連講幾句話都要停頓一下,不禁心中惻然。此時只有黯然認知,父親已不適合帶那需要靠手臂活動來上發條的自動錶了。

我就近開車到二十多英里外的百貨公司,在眾多的品牌中,特意選購了一只電動的天梭錶,它比同品牌的機械錶要稍微便宜些,重要的是,它用鋰電池驅動,適合活動力大減的父親。

記得當我替父親戴上這只電動天梭錶時,他滿布風霜的臉龐展現著滿足且燦爛的笑容,開心地說;「又戴回天梭錶啦!」

能讓父親如此開顏,也是我畢生最得意的時刻之一。

細數我二十四歲以後,直到父親逝世的1995年,這漫長的二十六年中,我們父子倆相聚的日子只有不到百餘日而已。雖然其間有我哥、嫂間歇性地照料過他的起居(嫂嫂是護士),但我對他老人家只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回饋,這也是我內心深處十分遺憾的事。

父親逝世後,是依佛禮土葬在舊金山半月灣山頂的百齡園墓園中,我原本是要將那只電動天梭錶讓父親帶著走的,但是替父親頌經的師父卻交待我們,棺木內不宜放任何金屬物件,所以母親將那只電動天梭錶拿出,交給我保存至今。

父親「兩袖清風」,留下的遺物寥寥可數,多數是他的一些親筆手稿。所以,我在這兒所寫的「父親粵西歷險記」,父親不僅曾口頭以「講故事」的方式講給我們兄弟倆聽過,也被他老人家親自用文字詳細紀錄下來。◇(節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