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兩人走到了一個市集。問路之後,才知道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廣州市的西南方,離榕城約有兩天腳程(當時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兩人飢腸轆轆,決定先去小餐館吃頓飯。在飯館裏他倆低聲商量情勢,研判劉安祺將軍的主力部隊國軍21兵團應該在粵南,負責掩護其他單位(包括父親所屬的七十軍在內)撤往海南島。

兩人乃決意往海南島的方向走。

吃完飯,倆人擔心路上買不到食物,就順便在那飯館買了一些乾糧。結帳時伙計在櫃檯後拿出一張幾天前的舊報紙(大概是羊城日報之類的廣州當地報紙)來打包。父親瞄了一眼,看到報紙上那斗大的標題:「解放軍即將進城」。較小的副標題是「廣九鐵路昨夜停駛」。再一看報紙上的日期,正是父親動身出發欲與七十軍軍部會合的次日。

憂心忡忡的他立即告訴高團長;

「糟了,廣九鐵路停駛,我的家眷顯然陷在廣州,我得回去救他們。」

「報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共軍將要進城,你此刻回去豈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與家人要死的話也得死在一塊兒。」

想到是他自己同意讓我們母子三人去九龍投親,父親懊惱不已!回廣州的意志也更堅決。

所以父親與高團長就在這已遺忘地名的市集分手。

父親此後三個月的境遇十分驚險與離奇,不是我在這兒用三言兩語就能打發掉的。

長話短說罷: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以為遭中斷的廣九鐵路次日即恢復行駛(父親潛返廣州後才得知),母親在九龍也找到了姨媽全家。但父親在回到已遭「解放」的廣州後,幾乎又落於敵手。僥倖再度脫險之後,即展開艱辛的徒步逃亡之旅。

途中,那在贛南時所感染的瘧疾不時發作。「打擺子」時渾身虛脫,寸步難行。擔心去醫院會暴露身份,他只得像個乞丐似的倒臥在路邊療病。可說是歷經了千辛萬苦。

幸虧老天保祐,父親混雜在大批難民中,平安地越過了關防尚不太嚴的邊界,我們全家才得以於1950年元月在九龍團聚,離亂數月後能僥倖重逢,可以想見父母當時的「恍若隔世」之感。

當然,那只在印度買的「天梭自動軍錶」,此時又戴回父親的手腕。

大陸淪陷後,我們住在九龍牛池灣的一個簡陋小鐵皮屋中。父親寫信向陸軍總部請求「歸隊」,遲遲未有確切回應。加上匆匆逃難時僅帶隨身衣物與少許銀元、港幣,在難民營裏坐食山空。父母心急如焚,那只天梭錶差點進了當舖。

有些港九的友朋們勸我父親去香港政府找個事做,以維持家計,均被他斷然拒絕。其實父親是英國桑赫斯特皇家軍校畢業生,畢業後又以英國陸軍少尉官階,在英軍野戰部隊實習過十八個月。以此資歷,在港府找個差事應該不太難。但是父親是那種不惜把自己的命給「革」掉的「革命軍人」,他已拿定主意要去台灣「共赴國難」。

***

一家四口在九龍等了足足十個月,父親才在老長官沈發藻將軍(原第四編練兵團司令官,此時已經是陸軍副總司令)出面擔保下,拿到了一家四口的「入台證」與船票。乘船抵基隆港,時間點已經是1950年年底了。

沒多久,父親就被委任為鳳山陸軍總部的第五署(訓練)署長,負責主導陸軍之各項訓練。當時的總司令是孫立人將軍,所以我的童年就是在鳳山的眷村裏度過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