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在新罕布什爾州小鎮印行的《獨立宣言》闊頁印本，一幅由吉爾伯特・斯圖爾特繪製、曾由美國總統收藏的喬治華盛頓肖像，一份上含有手寫修訂的《美國憲法》印刷本草稿，以及一張由林肯親筆簽署的《解放奴隸宣言》授權版本——這些原本散落於不同年代與脈絡中的歷史物件，在今年一月齊聚紐約佳士得，以2274.8萬美元的高額拍賣價完美收官，佔今次拍賣品總額的六成。
一年一度的佳士得（Christie’s）美國周（Americana Week）拍賣活動，今年適逢美國建國250周年，佳士得特別策劃了「我們人民：美利堅二百五十載」（We the People: America at 250）專場拍賣會，在1月23日舉行。44件橫跨1750至2010年的建國文本、政治文件、人物肖像、攝影、工藝品與近現代文化符號穿插、交錯，多面向的將「國家敘事」這一抽像的理念展現在公眾面前。本報記者專訪拍賣會策展人、資深文獻專家彼得・克拉內特（Peter Klarnet），介紹藏品背後的美國建國故事。
讓歷史被看見的幕後功臣
策展人彼得・克拉內特，是佳士得美國文獻、圖書與手稿類的資深專家，長期負責該領域的策展與拍賣工作。他在安提阿學院（Antioch College）取得歷史學士後，又在特拉華大學（University of Delaware）取得歷史碩士，同時修習博物館研究。
1996年，他得知一家畫廊正在招人做歷史文獻買賣。入職時他抱著「試試看」的態度，誰知不到兩周就愛上了這份工作。從那之後，他在這個領域深耕了近三十年。在2016年加入佳士得後，從2018年起他又擔任了手稿協會（The Manuscript Society）的副主席及董事會成員。
從他的視角，拍賣是一項嚴謹且需要多重能力的工作，要具有商業思維和學術研究背景，以及物品鑑定能力；還要和不同的收藏家保持長期合作。對彼得來說，這份工作並不輕鬆，但回報極高：親眼看到歷史物件的材質、保存狀態、流轉痕跡，甚至手寫改動，就彷彿看到鐫刻的時光就此展開，抽像的歷史似可伸手觸摸，非常奇妙。
當問到為何將「我們人民」（We the People）作為主題時，彼得的回答直截了當：因為拍品裏有《憲法》。這是制度史上的重要時刻，直指美國的根基。文本中沒有國王，也沒有王后，「人民」第一次被擺在了主角的位置上。他甚至用「激進」來形容這件事：主權的語法改了，國家的起點也就隨之改變。在250周年前夕，重提「我們人民」，就是因為它不是一句天然成立的口號，而是一個充滿衝突、妥協與重新定義的歷史過程。
彼得提到，本次專場最難的部份是拍品數量有限，要用44件拍品講述跨越數百年的國家歷史，就需要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交互表達，從而說明展出的主題並非一個靜態的價值觀，而是一套需要被理解、被辯論、也需要被保存的制度語法。
因此，他在策展上刻意避免只呈現「文獻的神聖性」。他希望讓觀眾看到，制度是如何被書寫、被討論、被影響，繼而被修改、被印刷、被傳播。比如：林肯的《解放奴隸宣言》曾被批評內容枯燥乏味，但在當時的條件下，那是林肯作為總統，在憲法限制、政治現實與法律風險之間做出的取捨。換言之，「人民」成為主權者，並不代表著詩意的未來，而是一個艱難且具體的制度工程。
本次參展的拍品，都在從不同角度回答同一個問題：在250年的跨度中，美國如何把抽像的理念變成可運作的文本與制度，以及這些被保存的證據，為何需要被一代代的人們重新理解與記憶。
核心藏品串起建國之路
1）《喬治華盛頓》肖像
說到美國的建國之路，其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就是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他既是獨立戰爭期間大陸軍總司令，也是美國建國後的第一任總統。本次拍賣中共有五幅不同身份的喬治華盛頓肖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由著名的吉爾伯特・斯圖爾特（Gilbert Stuart）所繪的這一幅。
彼得介紹，這幅畫的委託人與藏家不是別人，正是美國第四任總統：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這是佳士得首次推出由吉爾伯特創作的、其收藏者又是另一位總統的喬治華盛頓肖像畫。
這幅「總統中的總統」肖像畫——詹姆斯・麥迪遜曾擁有的《喬治華盛頓》（Gilbert Stuart , Athenaeum-Type, Lot 207），在今次活動中以288.1萬美金拍出。
2）《獨立宣言》早期印本
該展覽的敘事起點是《獨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但不是後世裝訂成冊的版本，而是在當時可以被張貼、被轉印、被帶到街頭的單頁闊頁印本（broadside）。這種印刷形式本身就代表著一種政治現實：一種理念要進入公共生活，必須先要「可流通」。它告訴觀眾，美國的誕生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文本把「理念」、「國家」等概念寫出來，再一步步把它變成可運作的制度與生活。
《獨立宣言》最早的印刷版本是由約翰·鄧拉普（John Dunlap）於1776年7月4日晚印製的。這份傳單目前存世26份。而更為罕見的就是本次的拍品：於1776年7月15日至19日左右，在新罕布什爾州（New Hampshire）的雅息特（Exeter）印行的《獨立宣言》闊頁印本（Lot 205），該傳單目前僅存10份，估價300萬至500萬美元。該拍品最終以568.7萬美元成交。
3）1787《憲法》印刷草稿
本次拍賣中有一件非常讓人著迷的物件，那就是屬於魯弗斯・金（Rufus King）的《美國憲法》（Constitu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印刷草稿（Lot 214），估價300萬至500萬美元，最終以本場最高成交價：739.5萬美元的價格拍出。
彼得介紹說：該草稿是在最終版之前不久印刷的，上面還保留著手寫的修訂。由於該草稿和最終版本已經相差無幾，達到了只需少量改動就可直接印刷的程度。他還興奮的表示：上面這些手動修改的痕跡，讓人彷彿置身於委員會激烈討論的房間中，親眼看著代表們在逐句批註、逐點討論。《憲法》並非是一次性寫成的，它是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現場，被反覆推敲後的產物。
彼得認為那些信件、草稿、修訂稿格外重要，彷彿是時代的印記，記錄著那些著名歷史人物也是在時代迷霧中行走的普通人。
4）《解放奴隸宣言》林肯簽名版
這件《解放奴隸宣言》（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是唯一「擁有完整文本、且有林肯總統與國務卿簽名」的授權印版（Authorized Edition）。彼得表示，這個版本是為了1864年6月在費城「大中央衛生義賣會」（Great Central Sanitary Fair, Philadelphia）募款而印製的。當時共印刷了48份，以每份10到20美元出售，而且林肯本人也到場並進行了演說。然而，當時的48份並沒有全部賣出去，剩下的就分送給了不同的機構。這件拍品即是這其中的一份。目前該印本的原件收藏在國家檔案館。
根據最近一次同款拍品440萬美元的成交價，該拍品的估價在300萬至500萬美元。最終，這件有林肯親筆簽名的《解放奴隸宣言》「授權版本」（Lot 230）以678.5萬美元成交。
拍品價格體現保護價值
文獻專家彼得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把原本分散在私人手中、倉庫裏、甚至牆面上的不同時代的物件，重新帶回公共視野。
制度不是與生俱來，共識也不是自然存在，這一切往往隱藏在文獻的筆跡細節中。美國建國之初歷史文件上的筆跡、修訂，海報上套印的顏色偏差和修補的痕跡，這些「不完美」的紀錄，卻成為了此時觀眾觀賞時的最佳著眼點。
在拍賣中，價格無法迴避。雖然有人會說，買賣這些重要的歷史材料顯得很「粗俗」。但彼得表示：「要讓這些材料被保存，它們就必須被『重視』並被賦予價值。」有價可以證明物件的「稀有」和「偉大」，但對於那些見證了美國建國250周年的物件來說，價格更是一種「保存的代價」。當這些藏品能在市場上達到數百萬美元量級時，這就已經超出了藏家的個人審美趣味，更像是社會對於資源投入的一種共識：對於這個國家歷史的尊重與認可。
在美國即將迎來建國250周年之際，這些被搬上拍賣目錄的珍貴藏品，並非讓觀眾回味的一個神話起點。相反，這更像一次提醒：那些看似沉默的肖像、文本、旗幟與照片之所以值得被保存，是因為它們讓人們在當代的嘈雜和情緒之外，仍能找到可被核對、被觸摸、被重新理解的「立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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