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鄧小平製造六四天安門屠殺後,一批同情、支持六四學運的中共官員被迫逃離中國,其中年齡最大、級別最高、聲名最著的,要數原中共中央委員、中共駐香港新華社社長、港澳工委書記許家屯。
許家屯,1916年出生,江蘇如皋人,早年參加過新四軍,後官至中共江蘇省委第一書記,中央委員、中顧委委員、全國人大常委,是資深的正省部級高官。
1983年,67歲的許家屯被任命為中共港澳工委書記、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成為中共駐香港的最高代表。許在香港工作七年,以開明、開放著稱。1991年1月15日被免職後,暫居深圳。
一,為避災禍 出走美國
六四事件發生,中共開始大清洗,包括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趙紫陽在內的一批中共高官蒙難。
與趙紫陽理念相近,同情、支持學運的許家屯,也在劫難逃。
一位後來位居中共最高層的官員向許家屯透露:新任中共中央總書記江澤民要整他。他得知時任海南省長梁湘被國務院總理李鵬以「研究開發海南洋浦港」為藉口騙到北京,一下飛機立即被軟禁之後,脊背發涼。得知接替他擔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的周南,停發他的工資,收走他的房車,成立了一個整他的材料的專案組之後,他不得不作出決斷: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遠走高飛。
怎麼走呢?
1990年4月下旬,許家屯致電相識多年的一位信得過的老朋友,請他從香港到深圳來面談。翌日一早,兩人在新華社深圳分社前見面,許將打算避居美國的計劃如實相告。這位老朋友就是香港《文匯報》前總編輯金堯如。
金堯如對他的處境表示同情,立即答應幫忙。金回到香港後,就到港島花園道的美國總領事館為許申請旅行簽證,希望美方批准許4月28日赴美。因事發突然,美國總領事不敢相信竟有這樣的事,後經請示美國國務院,29日才答覆同意。
金堯如將情況用密語「28日東西買不到,要30日才有」電告許家屯。許30日晚在一位家人陪同下,經深圳羅湖海關出境。過關後如常搭上火車,但只坐一站,便在上水下車。金堯如依約在站外等候,親自駕車將許家屯帶回香港家中,歇息一夜。
當晚,許家屯給中共領導人鄧小平等寫了一封信,說中央常委中有人(指江澤民、李鵬)要置他於死地,不得已暫時避居國外。許在信中保證:赴美後不尋求政治庇護,不洩露中共機密,不會見媒體,不與民運人士接觸。但同時聲明,若江、李對他與他的家屬實行打擊報復,他將無法信守承諾。
就這樣,許家屯於1990年5月1日在香港啟德機場登上前往美國的班機,直飛三藩市,成為中共建政後第一個成功出走海外的最高級別官員。
後來有記者問:「如果當時不出來會怎麼樣?」許答:「不出來,就會被江澤民、李鵬拘押審查,那麼,現在也就像趙紫陽一樣,在軟禁中度過餘生——不,肯定還不如趙紫陽!」
二,同情、支持六四學運
1989年春夏之交,北京爆發「反官倒、反腐敗、要民主、要人權」的學生民主運動。這一運動得到香港民眾廣泛、熱烈的支持。身居香港的許家屯,也深受感染,自始至終都是同情學生的。
1989年5月3日,趙紫陽將許從香港招回北京,徵求許對學運的看法。許說:「這是愛國的運動,是支持共產黨改革的運動;有些人是期望改革能更進一步發展,有些人是擔心改革會停止,甚至倒退。」趙聽後,表示:「我們的看法是一致的。」
1989年5月20日,北京宣布戒嚴。許回憶說,5月20日,《文匯報》副社長張竣生告訴我,《文匯報》社同仁準備以社論開天窗的方式來回應。我知道不可能阻擋,就點頭表示同意。第二天,《文匯報》頭版社論欄出現「痛心疾首」四個大字,引發很大震動。北京很惱火,李鵬要港澳辦追查。許答覆:香港不同於內地,我們會妥善處理的,給頂了回去。
六四屠殺發生後,新華社香港分社以「新華社香港分社部份幹部員工」的名義發出譴責鎮壓、呼籲哀悼的聲明:
「我們對在首都發生的血腥鎮壓、殺害愛國學生和人民群眾的暴行極度憤慨!我們呼籲:全港中資機構員工於6月5日以各種形式為死難愛國同胞沉痛致哀。 」
許家屯對待六四學運的態度,被認為「站在歷史正確一邊」。
三,被開除黨籍、公職
作為一個正省部級高官,竟然不辭而別,「叛逃」到被中共視為「國外敵對勢力」之首的美國,轟動海內外,在中共看來,是大逆不道。
1991年3月3日,新華社報道稱,經中共政治局批准,中顧委常委會、中紀委常委會討論決定,撤銷許家屯中顧委委員職務、開除其黨籍。
決定稱,許家屯「身為黨的高級幹部」,「無視黨的紀律,於1990年4月30日晚私自出走國外。黨組織曾多次對他進行耐心的教育和挽救工作,但他執迷不悟,至今不歸,且與反共勢力混在一起」,「在國內外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同年3月,許家屯的第七屆全國人大常委的職務也被撤銷。
四,自稱香港「特務頭子」
許家屯是在中共收回香港之前、中英就香港問題進行談判的關鍵時刻,成為中共在香港的「欽差大臣」的。
到香港後,許以廣交朋友的名義,在香港政、商界大搞統戰工作,贏得不少人的好感。
香港民主黨創始人李柱銘接受記者採訪時表示,他與許家屯見過幾次面。
「有一次,我們一起吃午飯,他告訴我不要太擔心。北京已經把大約五萬人輸送到了香港,在各行各業工作——行政部門、職業領域。」如果英國人在交接之前撤走,「這些人就會頂上」。
英國人在撤離香港前,為確保英國人的利益,做了不少安排。許回憶說:「我們也針鋒相對地搞啊,我當時手上掌管上億特費,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許說他搞「統戰」,曾給香港老報人陸鏗10萬港幣,卻被陸鏗退回。有記者問:「那,你還給了哪些人呢?」許瞅了記者一眼,神秘地說:「這些事,我不能講,一講,就天下大亂了!有些事,我到死都不能講。」
2012年6月,另一位女記者採訪許家屯時,許直言自己是「特務頭子」,在香港時,所有情報關係、統戰關係,他都知道,但他堅持不出賣朋友、不去泄密,因此,香港的地下情報網組織都沒有受到破壞。
五,「賣國」之說
接替許家屯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的周南,在他的書《遙想當年羽扇綸巾》中,有一節的題目是:「許家屯變節出逃」。
說許「賣國」是怎麼回事呢?
許回憶:「六四以後,香港人對北京、對中共、對『一國兩制』的信心受到很大的挫折——本來就信心脆弱,六四以後受到衝擊,接近崩潰。我的中心任務,就是要挽回港人的信心,做了不少工作。」
「(香港船王)包玉剛的長婿蘇海文先生,是位奧地利人。有一天到新華社香港分社來見我,帶來一份建議書,上面有十多個人簽名——都是香港本地社會精英、名人巨賈,內容是自薦,以100億港幣,向中國政府租借香港,由他們自治十年。」
「這完全出乎我的意外!我問他:『你徵求過包先生的意見嗎?』他不置可否。我揣測,包不便出面,所以由他的長婿出面,就不再問他。我對他講:這個建議,我的看法,估計北京不會同意,但我會向北京報告轉達。北京有甚麼回答,我會向你們轉達。我建議他,到此為止,不要再擴散,擴散了對香港、對中國、對你們這些建議的人,都不見得會有好的效果。」
之後,許家屯利用到北京參加中共十三屆四中全會之際,向江澤民作了匯報。江沒有表態。許又說,這件事這麼重大,他是否可以將建議原文報中央和(鄧)小平參閱?江點頭答應。於是,他回香港後,給中央發了電報。
大概不到一個月,許又到北京開會,去見港澳辦主任姬鵬飛。進辦公室前,聽到裏面姬鵬飛同魯平、李後正在議論這個電報。他聽魯平說:「這簡直是賣國!」
許進去後,向他們作了解釋,說發這個電報,事先請示了總書記,他同意我發的。
許表示,他作為中共駐港代表,如實向中央反映港人的想法,何錯之有?
六,葉落不能歸根
到美國後,許家屯多次向胡錦濤為首的中共中央申請回國,落葉歸根,卻一直未能如願。
他在江蘇的老戰友黃雲祥,為了讓他能早日回來,幾次向中共江蘇省委反映,但全都沒有下文。
2004年,許妻顧逸萍在大陸逝世,許的子女曾要求中共允許他返回大陸,卻遭中共拒絕。
2013年,許以97歲高齡訪問台灣。他在接受台灣媒體採訪時,向北京喊話:「我一直很想回去,隨時都在準備,但北京方面都沒有同意,不讓我回去;所以,這次到台灣來,我很感動,有回到故鄉的感覺。」
但是,無論許本人,許的家人,許的友人怎麼向中共當局呼籲,許的希望最終都落空。
結語
2016年6月29日,流亡美國26年的許家屯,在美國洛杉磯的家中安詳逝世,享壽100歲。
許到美國20多年,雖被開除黨籍,仍嚴守他在香港從事「特務」工作的秘密。他的選擇是避禍,而非流亡,他希望有朝一日中共能同意他返回故土。但是,中共卻徹底拋棄了他,直到死,一直將他拒於國門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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