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以軍事與執法行動拘捕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事件迅速由拉丁美洲內部事務,演變為一場牽動國際秩序核心原則的爭論。此一行動所引發的問題,並非單純圍繞某名獨裁者的道德評價,而是更為根本:在現行國際體系下,一個國家是否可以在未經多邊授權的情況下,單方面拘捕另一政治體的在位領導人?這個問題,對未來的大國互動、主權概念以及台海安全,均具有高度指標性意義。
結果正義與程序正當性的張力
馬杜羅政權長期被指操控選舉、打壓反對派、系統性侵犯人權,並涉嫌與跨國犯罪及販毒網絡存在結構性關係,導致委內瑞拉經濟崩潰、社會失序及大規模人口外流。在此背景下,美國的拘捕行動在部份輿論中被視為「遲來的問責」,甚至被理解為對國際刑事機制失效的現實補救。然而,從制度層面觀察,結果上的正義,並不能自動彌補程序上的缺失。
現行國際秩序仍以主權平等與不干涉原則為基礎。即使一名國家元首涉嫌嚴重罪行,理論上亦應透過多邊司法機制,或在聯合國授權下採取行動。單邊跨境拘捕,無可避免地削弱了國際法的程序正當性,並引入「由實力界定正義」的危險邏輯。此類行動一旦被視為可接受先例,將使國際秩序由規則導向,逐步滑向權力導向
中國的強烈譴責與論述上的結構矛盾
馬杜羅被拘捕後,中國迅速作出強烈回應,指控美國踐踏主權、奉行單邊主義,並自詡世界警察與法官。從國際法語言上看,這套批評並非全無依據;然而,若將之置於北京自身的政治敘事中,則顯露出難以迴避的結構性矛盾。關鍵在於,北京長期堅持一項政治前提:台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在此前提下,北京否認台灣擁有主權地位,亦不承認其民選政府的正當性。由此推演,便引出一個高度敏感、卻無法忽視的問題—— 若北京將台灣界定為「國內事務」,是否可能以「內政處理」為名,對台灣政治領導層採取強制行動?
對賴清德採取拘捕行動?北京論述與國際認知的落差
在北京的政治與法律話語體系中,賴清德並不被視為外國元首,而是被界定為所謂「地方當局領導人」,甚至被標籤為涉及「分裂行為」的政治人物。沿此敘事邏輯推演,若中央日後對其採取拘捕、押解或限制人身自由的行動,可被包裝為「依法處理內部事務」。
然而,問題的關鍵在於:這套論述僅在北京的話語體系中成立,並未獲得國際社會的普遍承認。從國際政治的實際運作層面觀察,台灣長期具備完整而穩定的主權功能,包括具競爭性的民主選舉、獨立司法制度、有效的軍事防衛能力,以及制度化的對外互動。即使部份國家基於外交現實奉行「一中政策」,亦多數承認台灣作為一個事實上的獨立政治實體存在。
在此國際現實下,倘若北京對台灣民選領導人施行任何形式的強制控制,該行為在國際法與國際輿論層面,將難以被理解為內政執法,而更可能被定性為以武力改變現狀的重大政治與安全事件。
一旦捉人成功:特朗普便「出師有名」拘捕習近平
正是在此節點上,戰略邏輯可能出現根本性逆轉。若北京在習近平主導下,成功對賴清德施行拘捕或實質控制,反而會為美國創造一個清晰而難以否認的正當性基礎。屆時,美國總統特朗普所面對的,將不再是「是否介入台海爭議」的模糊選項,而是一宗涉及以武力拘捕另一政治體在位民選領導人的事件。此舉等同徹底改變現狀,並直接衝擊國際和平。
在「美國優先」的戰略框架下,若美國未作回應,將不僅削弱其在印太地區的威懾力,亦會動搖整個同盟體系的可信度。相反,北京一旦跨越此線,反而使美國得以在國內、盟友及國際社會層面,「出師有名」。
更進一步而言,若「拘捕在位領導人」被北京視為政治工具,美國亦可在戰略與法律論述上,將中共最高決策層視為必須承擔後果的責任核心。換言之,行動本身,將成為對手正當性的來源。
制度風險與回力鏢效應
馬杜羅事件的深層風險,在於它模糊了司法問責與強權干預之間的界線。當拘捕它國領導人成為可被接受的工具,這套工具終將反向運作。一旦程序讓位於力量,沒有人能確保永遠站在制度的有利一方。
美國拘捕馬杜羅,未必即時改寫世界秩序,卻已動搖其底層邏輯。中國的強烈譴責,表面上是捍衛主權原則,實際上卻映照出其在台灣問題上的論述張力。在高度互信脆弱的國際體系中,任何試圖以「拘捕」解決政治與主權爭議的行動,都可能成為對手取得正當性的起點。而台海,正是最不能承受這種制度實驗的地帶。
(編者按:本文僅代表專欄作者個人意見,不反映本報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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