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了。雖然只有五日,卻安排了近三年時間。

騰比(Tenby)在南威爾斯最西南一角,千年古鎮,雖然建好了上好的單程行車路面,但旅遊車不能停泊,停車場要步行30分鐘來回。旅館都是中、小型,客房不多;夏季澄空萬里無雲,海風襲人,一房難求;旅館都不太願意招待團客,只想招徠熟客、散客可以收取較高費用,也解決了市鎮交通阻塞的現象。不少景點的道路都稍窄,容不下大型車輛行駛;我們一行又53人,浩浩蕩蕩,很多地方如南威爾斯國家海岸公園和森林區都錯過了,旅遊車駛不進去。

來了就是看海,不下雨就不是威爾斯的秋天。不過下午5時左右,風狂雨暴,雨傘用不著,每人拖著行李箱急步走入旅館。潮水黑墨墨拍打石岸,舞動浪花,風又吹得狠狠令眼睛睜不開來。歷史在呼喚,時間在咆哮,你們一群不知好歹的行客竟然闖蕩到來,不識潮水的苦楚,將劫難從此岸衝到彼岸,是控訴,不是撫平傷口,趕著避雨趨風,更不暇細想,只有沖、沖、沖。

晨早7時潮退,潮水漲退相差20多呎,黃沙閃灼晶瑩,赤腳的露出趾痕,穿運動鞋的有各色各樣深淺印紋,穿水靴的腳踏從容有備而來。或急或緩的心路歷程印在沙途上,兩哩多的海灘退潮時連在一起;中午過後不留痕,潮漲時洶湧澎湃,聲勢奪人,所有的步伐,對與錯,光榮與失敗,處處齊平;退潮時細細檢拾,又找不到一點痕跡。日日夜夜潮來潮去有汛,千萬變化卻從不誤點: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趾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從北灘可以連結到聖嘉芙蓮小島,潮穿山石,破開一個幾十呎高的大洞,一面面對大海茫茫,回頭看到山上一整列色彩繽紛積木一般的房子,風不止息地絮語滔滔。小島上有一座密不透風四四方方棄用的石壁監獄,從來的囚人有沒有日日聽濤,日日洗心,有沒有日日神思坐監情緒學,是修煉,還是懲罰?看守囚人的獄卒又會不會被自然律動影響情緒,多帶一點海洋的味道?囚人要越獄,也要計準潮汐漲退,不然只會白費功夫。

有土地就有戰爭,古城牆依山高高而建,現在已是遊客勝地,風景不殊的地方,雖然路遠遊人還是絡驛不絕。鎮的最西邊有千年歷史的聖大衛大教堂和廢堡,蜿蜒車行相距約二小時,人口只有一千六百人的小村落,因為有一座四平八穩寬敞平靜的大教堂,所以被升格為城市。教堂平靜比較其它教堂更平靜;推著妻子坐輪椅進來的團友,默默對坐,淡淡靈光。

坐輪椅的一對夫婦,居英50年,胼手胝足創家立業,兒孫滿堂,剛剛慶祝了金婚50年,人世難得;這兩年妻子退化得厲害,只能倚賴輪椅出入,抱上抱落旅遊車;就是捨不得不願意送妻子入住護理院。看顧一位不便行動的親人耗盡心力;不認識的其他旅客,都勸說男的一定不可以過勞,要保重自己,才有條件看顧對方;如果自己先倒下,一切都完了。

依附走不動是幸福還是負累?另一對也是闖蕩英倫半世紀的夫婦,妻子行得走得食得唱得,就是忘記了自己是誰,一旦走失了就不會回家。24小時金睛火眼貼身追隨,這算不算是幸福?

人生就像潮漲潮退,萬物有時,生老病死早些遲到總有時。只是不忍心,患難甘甜相扶持,不忘初心,無論住在香港,還是英國,愛護另一半。

是人,就有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