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下、躺平、靜靜地躺在紫藍藍紫的草田中。

不期然勾起上世紀70年代後期和80年代初的遐思,人和事,歷歷在目,多少感喟,多少歡欣,人生竟是如此不能自已。那時剛大學畢業,喜歡寫詩寫文字,給發表在新晚報星海版;用小綠筆名寫了篇「草海」的文字,「長毛」梁國雄看到後,笑問我是否鼓吹綠色革命,其實都是少年維特的煩惱,那像長毛精進熱血,已是革命馬克思主義者同盟中堅份子,70年代後期革馬盟在香港被邊緣化視為異端。誰會想到香港還有機緣給長毛這般憤青,由選舉進身立法會議席,一任立法議員十多年,終於被強行褫奪議席。當年的陳寶瑩,黝黑精靈,正就讀泛會學院,婦運社運先鋒,人見人愛。想不到四十多年後,兩人分別離婚再婚,一對相識相知的革命鴛侶,執子之手,長毛28.02.2021被拘禁後,至今未審先判;陳寶瑩被國安約談,警告2022年7月1日香港回歸25周年前後不准有任何形式抗議行動。人生革命命運如斯,令人握腕。正如野渡說他在大監獄,未婚妻鄒幸彤在小監獄;七夕何夕?野渡在四川德格印經院買了一枚殷紅瑪瑙指環,何時可以戴上烈女指上。

當年新晚報主編羅孚(1921-02.05.2014)劍膽琴心,主催金庸、梁羽生撰寫武俠小說,80年代大力推薦董橋給大陸讀者,聲名鵲起。新晚報的星海版每周刊登文青作品,對於初涉文壇的年輕人吸引力甚大,雖然沒有稿酬,但文青每周爭相閱讀。星海編輯李綺年和作者互動緊密,讀到動人文章,更會親自致函鼓勵,令人情動。她到法國浪游之後,再回香港時就漸漸失聯;而當年從游的,有人已經先登彼岸,有人從文字歸於平淡,綺年芳蹤,殊堪牽掛。綺年之後,星海版由馮偉才接力,也為香港文學添薪疊瓦,貢獻良多。難得的是羅孚不拘一格降人才。當年是港澳工委直屬的文化第一把手,負責統戰台、港、澳、美文化界。先生心大者遇多,文化界一時漪歟盛哉,老中青左中右作者作品如雲般舒捲;譽之所在,謗亦隨之;終身愛國學者報人被誣為間諜,幽居北京10年。當然和被判煽動顛覆罪坐10年苦牢的劉山青待遇有雲泥之別,畢竟還有會客寫作的自由,將內心抒壓成「燕山夜話」和「北京十年」二書。羅孚的兒子羅海星(1949-14.01.2010)因為參與黃雀行動營救八九天安門民運人士被判囚兩年;他的妻子周蜜蜜創作和推動兒童文學,貢獻良多。好人好事,總是要多受折磨,在漫長人生路上,受到人為的曲折波折,不少人因此失去生命、自由。為甚麼我們生長的國度偏偏這麼多難明的劫難?

英國薰衣草田多不多?

一陣輕風就嗅到特有的暗香,微微定神就看到遠遠紫藍色一片薰衣草田。記載說百多年前這邊沿幾個小鎮都是薰衣草場,是英國和歐洲最大的香薰精油出產地,而今只剩下25畝不大不小。作用可多呢:鎮痛、紓解情緒低落、治療燒傷、濕疹、疥瘡、帶狀皰疹、鼻竇炎、曬斑、防蚊防蟲、治疲勞、嘔吐、經痛、暈眩、失眠、心悸、頭髮再生……書中說得頭頭是道,倣似神油卻病延年;或許敷灑數滴薰衣草油在枕頭套上,會甜甜睡一覺罷。

行遍縱橫草田,避過遊客打咭拍照留影,兒童歡笑聲。揀選草田深處和衣躺下,蜜蜂嗡嗡嗡不斷,也不怕它飛進鼻孔耳腔,舉手伸足沾碰香芬,闔上心眼既紫還藍,真的可以忘掉塵世憂患,鎮痛防悲嗎?

回程時和巴士司機搭訕,司機說不過是幾叢草田,有甚麼好看?英國多的是古蹟名勝,無數歷史風流人物,遊客實在不容錯過。是耶?非耶?在英國生活了半輩子,卻錯認為過客。借問此身我是誰?

是一撮失色失味的薰衣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