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那一年,北京第一次作為主辦城市,舉辦了一屆現代奧運會。那一次也是中國第一次有城市成為主辦這個全球最大型,又是以國家為比賽單位的運動盛會。無論四年一度的夏季奧運會在那裏舉行,都可以說是舉世矚目的,更何況是在全世界人口最多,幾十年間經濟急速發展,已經躋身世界經濟大國的中國!

在此之前,北京也曾經申請舉辦2000千禧年的奧運會。中國政府多年來對國際奧委會高層做了大量的游說工作,也提供了不少禮遇及間接的經濟利益。越來越金錢掛帥的國際奧委會,也覬覦中國龐大市場能夠帶來的實質好處,不少人都希望玉成其事。但在1993年要投票決定的時候,國際社會仍然被1989年六四事件的陰影影響,結果北京以兩票之微僅敗於澳洲的悉尼。

其後,89年六四事件的影響逐漸淡化。在全球化的趨勢下,整個世界也變得功利務實。也有不少人認為,中國運動員在一些奧運比賽項目中的表現也理想,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沒有可能長期排除中國。政治上,中國加入世貿之後,也有越來越多西方國家認為可以透過加強與中國的關係,讓中國有更多機會參與不同的環節的國際事務,從而令中國加快進入國際社會這個大家庭,推動中國社會的良性轉變及與文明世界融合。因此,幾年之後,中國終於如願以償,北京爭取到成為2008年夏季奧運會的主辦城市。

那一屆奧運會無疑可以說是成功的。除了是中國傾盡人力、物力及財力所造就的輝煌場面之外,整個世界也反應熱烈,對北京的組織能力也作出肯定。這確實標誌了中國經濟改革的一個階段性成就,也顯示了國際社會對中國的進一步發展給予肯定,還寄托了良好的盼望。

很多人都說,體育不應該牽涉政治。但事實上,國際性的運動競賽,從一開始便是政治。古希臘各個城邦在奧林匹斯山舉行的古代奧運會,就是希望透過和平、公正、非軍事性的競賽來證明城邦之間的高下。因為不涉及疆界的爭奪,也要為各個競賽項目確立公平、大家都願意遵守的規則,高下勝負也不需要流血,也不需要透過生死相抵,奧運會因而成為國與國之間友誼與和平的象徵。由此當知,國族之間的政治競爭與對抗,或在運動場上的交誼與和平,只是政治的一體兩面而已。

因此,現代奧運會雖然強調友誼與和平,但最終能否體現這種精神,還得看現實政治的具體情況。以什麼態度來面對現代奧運會,事實上也充滿著各國自身的政治盤算。過去很多年,無論決定了在何時何地,在甚麼地方舉行國際奧林匹克運動會,世界各國到時如何作出反應,其實也折射了國際社會那一刻的整體價值,也說明了對其時的主辦城市及其國家的判斷及態度。因此,在1936年時,當納粹德國的政治擴張圖謀已經昭然若揭,難道世界各國可以視而不見,還要高高興興組隊往柏林跟納粹黨講和平與友誼?同樣道理,1979年當蘇聯舉兵入侵及佔領一個獨立國家阿富汗之後,世界各國還可以若無其事的在1980年派出運動員往莫斯科為侵略者面上貼金嗎?

強調奧林匹克精神不應被政治介入,是抽離現實世界時,個個都可以唱的高調。讓誰主辦這些盛事,背後難免有政治的角力及國際政治的考慮。國際奧委會近幾個世紀的營運,充滿了功利的盤算,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歷史事實一再說明,如果有任何國家或城市在爭取到奧運會或其他國際體育盛事主辦權之後,因為自己的行事違反了某些公平、和平、友誼、或國際普及標準的時候,總難免會面對部份國家或來自民間醞釀起來的抵制與杯葛。這種來自不同政府及民間社會的反應,其實就是一種評分。這個時候才跳到政治高地上,指責其他人違反了奧運會精神,何嘗又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政治?

中國政府如何利用乒乓外交打開中美建交之門,又如何透過那個舉國體制,推動在體育運動的成就,從而建構符合其政治需要的國民自豪感,建立一種具有麻醉性的盲目民族情緒,這些都是有目共睹。作為一個威權政府,長期以國際體育運動作工具,與功利的政治議程掛鉤,也無需多作說明了。

2008年的時候,香港人對北京舉行的奧運會反應熱烈,其中馬術項目也轉移在香港舉行,大部份香港人都覺得與有榮焉。那一年,民意調查顯示,香港市民「首先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比率,罕有地超越了「首先認同自己是香港人」的比率。九七回歸以來,這個現象只出現過兩次,那是最後一次。生活在這裏的人,首先認同自己是香港人,基本上是常態。但長期以來,這都是與「首先認同自己是中國人」這個選項同步升降,不會互相排斥,而且相差不太遠。但2008年之後,這兩方面的認同不再一致,還出現了分頭升降的趨勢,這十多年,差異也不斷擴大。箇中原因,應該也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

國際社會對2008年的北京奧運會曾經反應熱烈,而且充滿了溢美之詞。但到了2022年這個也是在北京舉辦的冬季奧運會,卻出現了歐美各國及其他民主發達國家的所謂政治杯葛,就算仍然派出運動員參與,政治高層也拒絕出席開幕及閉幕儀式。究竟這說明了什麼問題?世界各國又為何會湧现大量杯葛抵制這一屆冬季奧運會的呼籲?香港市民為何又會對這一屆冬季奧運會冷漠至此?由2008年到2022之間,為何會出現如此深闊的期待與失望之落差?文明世界的對中國的發展期盼、評價與熱情,也許已經變成如盛夏與隆冬的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