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夫妻表明他們從不吵架,我說:「那你們就也不親近了。」衝突是人性。迴避衝突其實是在向蠻橫霸道靠近,而不是向和平共處靠近。衝突本身不是牢籠,把人困住的是常用來應付衝突的僵化思維。鑄成僵化思維之牢的鐵條可能很難辨認,因為它們往往鍍上了一層好意。來找我做心理治療的人,有很多是想改善人際關係——找到更好的方式和伴侶或孩子溝通,彼此之間可以更和諧、親近,但我常發現,他們不是來找我學習解決衝突的,而是要我幫忙說服別人認同他們的觀點,如果你懷著這種用意而來,你就不是自由的。自由是當你擁抱「選擇自己要作何回應」的力量。

我的患者總說:「我要他/她……」但你不能要別人怎麼做,只能找出甚麼對你來講才是對的。

處理衝突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再否認別人真實的想法。我很愛吃牛舌三明治,但我朋友說:「你怎麼能吃下那種東西?我光用想的就要吐了。」所以,誰是對的?對他來講,他是對的,對我來講,我是對的。你不必認同,不必放棄自己真實的想法——拜託你永遠不要那麼做!因為自由來自於放下堅持對錯的需求。

戰後過了數十年,我體認到必須返回集中營面對過去,好為自己療傷,我邀大姊瑪格達一同前往,當初還是囚犯時,我們兩個相依為命,是彼此活下去的理由。我想和她一起回到雙親遇害的地方,面對過去發生的事,悼念逝者,置身於恐懼與死亡之地,對彼此說:「我們做到了!」但她覺得我有毛病。誰會自願返回地獄?我的大姊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和我共度那麼多經歷的人,我之所以能倖存下來都要歸功於她,但對於共有的經歷,她卻有截然不同的反應,然而我們之間並沒有誰對誰錯,我們兩個都是人,既美麗又會犯錯,不多也不少,而且,我們兩個都是對的。最後我一個人重訪奧斯威辛集中營。

我認為耶穌要世人「把另一邊臉轉過去」就是這個意思。當你把臉轉過去,你就能從新的角度看同一件事。你不能改變情況,也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但可以有不同的眼光。你可以接納、融合多元的觀點,這種彈性就是我們的力量,它讓我們有主見——既不強悍也不懦弱,亦不是被動式攻擊。強悍是代替別人做主,懦弱是讓別人為我們做主,被動式攻擊是阻止別人為他們做主,有主見則是說出自己的主張。當我想重返學校唸書時,我很怕畢拉有意見,怕他會怨我在家的時間變少了,怕他不喜歡我們被介紹成「伊格醫生和伊格先生」。但當你是一個完整又獨立自主的大人,就不需要請求別人的准許。所以,不要把你的人生交到別人手裏,只要說出你的主張:「我決定回學校攻讀博士學位了。」給別人需要的訊息和自由,讓他們對自己的渴求、希望和恐懼有主見。要想在衝突中保有自由,關鍵在於堅守自己真實的想法,同時放棄對權力與控制的需求。

放下想證明自己的執著

譴責不會使人長大。看見客觀的事實,跳脫主觀之見,對化解衝突也會有幫助。有一位患者和他青春期的女兒衝突不斷,在一次會談中,這對父女為了女兒能不能用車而大吵一架。女兒對他發飆,用了不堪入耳的字眼罵他。他要我評評理,聽聽女兒都說了些甚麼,站在他這邊判她有罪。但當我們抱怨起別人時,我們沒給自己力量,也沒給別人力量,所以,省省吧!別譴責了,永遠不要。收起譴責是為了別人,更是為了自己。如此一來,我們才有免於不實期望的自由,也就免除了隨著期望落空而來的憤怒。對於誰能惹我生氣,我可是很挑的,因為當我生氣時,受到情緒折磨的可是自己。

不健康的衝突和「比較好/比較差」的思維模式密不可分。一年夏天,畢拉和我在歐洲各地旅行,發現波修瓦芭蕾舞團要到巴黎公演,剛好那時我們也會在巴黎。我一直很想看他們表演,畢拉買了一張票給我,載我到戲院,但不肯走進去。我以為是錢的問題——他不想再多花一張票的錢。中場休息時間,看表演看得很陶醉的我走出表演廳,慫恿他進來看下半場。「裏面還有空位。」我說:「買張票跟我一起欣賞他們的演出吧!」但他不肯進去。「我不要付錢給俄國人。」他說:「共產黨在捷克斯洛伐克對我做過那種事以後,他們休想從我這裏賺走一分錢。」他認為這是可以用來報復的手段,他要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受到的酷刑與囚禁報仇。我和他爭辯了一下,勸他重新考慮:「這些藝術家和發生在你身上的事無關。」但我當然不能改變他的心意。我回到表演廳,獨自欣賞剩下的表演。一方面,他不能放下成見和憤怒,和我一起欣賞美得令人屏息的畫面,真的很可惜,但另一方面,我也不能說我的做法比較好,畢拉的做法對他來講比較好。

許多人活著總彷彿要證明甚麼。我們可能執著於擁有最終決定權,非吵贏別人不可。但如果試圖要證明自己是對的或好的,就是嘗試把自己變成一種不存在的東西。是人都有缺點也都會犯錯,你不是罪不可赦,但也不是聖人,不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可以擁抱你的不完美就好,全然接納自己,慶幸這世上永遠不會有另一個你,放下想證明自己的執著。若有甚麼要證明,你就仍然是個囚徒。即使在面對他人的惡意或迫害時亦然。

本文摘自〈甚麼樣的禮物可以拯救你的人生?〉圓神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