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敦白少年時曾聽一位牧師說:「有些人儘管每個禮拜天都上教堂,但他並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另一些人,他們的行為非常符合基督的教導,但並不認為自己是基督徒,他們是共產黨人。」李敦白接受了這種偽基督的信仰,坑害了自己一輩子。

洋人李敦白

今天跟大家說一個「傳奇」人物。美國人認為他是中國的特務,中國人認為他是美國的特務,而蘇聯人,說他是一個國際特務。

他的人生跌宕起伏,有點兒像遊戲中那種滿血復活的怪獸——紅得發紫,紫得發黑,然後死掉,再紅得發紫,再死掉——就這麼個稀罕人。

故事要從1942年美國史丹福大學的美軍遠東語言學校說起。

這一天,學校來了一位叫李騰伯格的小夥子,Sidney Rittenberg。「你不想學日語,想去學中文?」招生官看了一眼小夥子,拿起他的檔案看:出生於猶太家庭,普林斯頓大學和波特軍事學院畢業生。「行,中文日文都跟畫畫似的,你學去吧。」Rittenburg的中文老師,名字叫做斯特朗,就是那位在中國鼎鼎有名的「中國人民的老朋友」,與斯諾、還有史沫特萊被並稱為「3S」的斯特朗。美國小夥子沒想到,這位老師以後給他帶來的幾乎是滅頂之災。

通過駝峰航線,李騰伯格來到中國昆明。在那裏他遇到一位挺有學問的書店老闆。老闆跟他聊天,為他取了個中文名:「Rittenburg……你就叫李敦白吧,聽起來也像你的洋文名字。李白是大詩人,敦,有誠實厚重之意。」名字非常好,就這麼叫開了。

李敦白在大學期間已經加入了美國共產黨,這次他迅速跟中共地下黨接上了頭。

延安重逢王光美

在上海地下黨的安排下,宋慶齡介紹李敦白成為聯合國善後救濟總署的一名觀察員。去湖北省境內的中原中共佔領區出差的時候,他結識了李先念、王震、王樹聲等共產黨高級將領。當時蔣介石調集30萬大軍,將李先念率領的6萬共產黨軍隊重重包圍在以大悟縣的宣化店為中心、方圓只有兩百里的狹窄區域,雙方劍拔弩張。這時,中共代表周恩來和國民黨與美方代表白魯德組成的軍事停戰三人小組來到宣化店進行「軍事調停」。

也是命運安排,李敦白在上廁所的時候遇到了美國調停處主任白魯德。白魯德在這裏遇到美國老鄉,得知李敦白是軍人背景的聯合國觀察員,就把他當成自己人,告訴了他絕密:「不要在此久留,這裏的武裝人員都會被消滅掉。」李敦白扭頭就把這個情報透露給李先念。李先念笑了,說:「好啊,你算甚麼美國觀察員,把情報洩露給我們。」於是李先念、王震舉行中原突圍戰,國共內戰全面爆發。

這個事件在國共歷史上非常有名,說得俗一點,就是李敦白上了一趟廁所,打響了國共內戰第一槍。共軍在軍事行動之前跑了,國民黨將軍孫元良認定是潛伏的美國「共諜」李敦白,從軍調部美方負責人手中竊取了機密情報。這下,李敦白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身在南京的周恩來投桃報李,答應李敦白「讓你去延安,親自去見毛主席」。

在北平,李敦白到軍調處中共首席代表葉劍英那裏取去延安的介紹信,見到了剛剛畢業于北平輔仁大學,年方24歲的美麗才女王光美。兩人後來在延安重逢,「美國的白求恩」式的國際友人馬海德穿針引線,要當月老:「你們一個是洋人,一個是很洋氣,一起走到革命路上來了,你們兩個?」不過,王光美請李敦白吃了一頓回鍋肉,李敦白也回請了王光美一頓回鍋肉,終於也就沒走到一起。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很洋氣的王光美看上了不太洋氣的劉少奇,沒多久就成了中共第二夫人。

六年牢獄苦捱

李敦白在延安進入新華社工作,並終於見到多年前他在斯諾著作中得知的那個引人遐想的紅色聖地的領袖毛澤東。沒多久,由李先念、王震為介紹人,經毛、劉、周、朱、任中共最高領導人共同批准(這面子大極了),李敦白加入中國共產黨。從此,深信找到終極理想和信仰的李敦白,開始倒楣了!

1949年2月下旬,李敦白和毛澤東的政治秘書兼俄文翻譯師哲一道前往剛剛和平解放的北平,執行「特殊任務」。甚麼特殊任務?自然是代表中共新政權跟自己的祖國——美國進行外交溝通的歷史重任。

在西柏坡,各根據地的中共機關人員熙熙攘攘,「進城了,進城了」,真是熱鬧。在附近農舍裏,李敦白也興奮地睡不著覺,這時,進來兩個中央保衛局的幹部。

「你就是李敦白?」

「是啊。」

「跟我們走一趟吧。」

就這樣,離革命未來只有一步之遙時,李敦白突然成了階下囚。

還記得李敦白在史丹福美軍語言學校的老師斯特朗麼?她在蘇聯被當作美國特務抓起來了,蘇聯認定李敦白也是一個國際特務,洩露了當時蘇聯和國民黨的秘密交易,強令中共抓捕。這一關就是六年多。

在監獄裏,他看到昔日新華社的同事們寫的報道,知道鐵窗外朝鮮戰爭爆發了,他的祖國美國成了中共的新敵人。暑去寒來,斯大林死了,李敦白哭了,他那個時候仍然不知道自己的牢獄之災是誰造成的。

1955年李敦白被釋放,他的中國妻子已經離開了他。因為折磨,李敦白的眼睛看東西很模糊了,但是他心裏更紅了。在獄中他讀了大量的馬克思和共產領袖的書籍,他相信自己已經是一個經過考驗的、合格的中國共產黨人了。

一時風光無限

他被安排在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擔任外國專家,與同事王玉琳結識並結婚。1966年10月1日,李敦白上了天安門城樓,毛澤東用英語喊他的名字「Rittenberg」。第二天,《人民日報》和所有的報紙都在第一版上刊登了毛澤東和李敦白的合影。哇,能跟紅太陽一起合影,李敦白頓時紅遍全國。

1967年「上海一月」風暴奪權後,李敦白以「國際共產主義戰士」的身份參加了廣播事業局的「奪權」鬥爭,擔任了北京的外國人造反派組織「白求恩—延安造反團」的領袖。

1967年4月8日《人民日報》用大半版的篇幅發表了李敦白的文章《中國文化大革命打開了通向共產主義的航道》。李敦白代表外國造反派在30萬人批鬥王光美大會上發言批鬥了王光美,這是當年差點兒成了自己女朋友的人;他還參加了對陳毅、陸定一等老朋友的批鬥。

再陷囹圄十年久

多年好友馬海德提醒他說:「你怎麼記吃不記打呀,這政治鬥爭沒譜呀。」陷於狂熱中的極左的李敦白哪裏聽得進去!沒譜?跟緊江青就行了。

這次滿血復活的李敦白風頭維持了六個月,突然被人從家中帶走,關進秦城監獄,他困惑不已:「我響應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號召鬧革命,結果鬧到牢房裏來了,你們得告訴我,為甚麼抓我呀,有甚麼證據?」「甚麼證據?你還記得你在延安跟美國特務王光美吃了兩次回鍋肉麼?」

吃回鍋肉的事是誰告的密呀?他後來才知道,就是江青和康生整他的。而他的逮捕令上,是當年熱情安排他去延安的周恩來帶頭簽的名。

這次入獄持續了十年之久。看著報紙,他知道了,尼克森訪華了,美國又是朋友了。暑去冬來,毛澤東死了,他哭了。

出獄之後,李敦白認為改革開放的中國不是共產主義了,一生氣,回美國了。

一夢漸醒悔來遲

李敦白少年時曾聽一位牧師說起:「在我們美國南方,有些人儘管每個禮拜天都上教堂,但他並不是真正的基督徒,另外一些人,他們的行為非常符合基督的教導,但並不認為自己是基督徒,他們是共產黨人。」李敦白不僅自己接受了這種偽基督的信仰,坑害了自己一輩子,在他的晚年,他依然認真地幫助美國人理解中共。

1986年9月,經李敦白牽線,鄧小平在中南海紫光閣接受了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60分鐘》欄目記者邁克·華萊士的專訪。那是鄧小平頭一次接受一家外國電視台的專訪。華萊士一行到中國前,定下的採訪基調是「中國威脅」,結果李敦白陪著他們在中國走了一圈後,推翻了原來的文案,最後播出的報道很友好,題目叫《在今天的中國,發財是光榮的》。李敦白繼續巧妙的幫助那個他認為已經沒有共產主義理想的共產政權。

2012年5月,一部講述李敦白在中國經歷的紀錄片《革命者》在美國上映。九十高齡的他常常趕去現場,向觀眾解釋:我能參加中國革命,非常自豪,絲毫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

2016年,李敦白在接受美國之音採訪時說,他為當年參加了那些政治鬥爭,鬥了「好人」而感到「心裏很痛」。

他在《紅幕後的洋人:李敦白回憶錄》中說,他跟其他人一樣走上共產主義道路是希望建立一個更好的新世界,但是他見證了罪惡,與罪惡並存,某些情況下他還曾參與其中,「這讓今天的我感到恥辱和羞愧。」

2019年8月,李敦白在美國亞利桑那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