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爾斯泰在他的創作生涯初期曾寫下這樣一段話:「在我的故事中,我全心深愛著的英雄,是真理,它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都將永保美麗。」在臨終前,他最後一句未完成的話,也同樣以「真理」開頭。

在他看來,表達心底的真話,說出那些不能用平凡言語表明的那些秘密,是藝術的要務和唯一的目的。「藝術不是一種享受、慰藉或娛樂;藝術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唯有通過藝術的影響力,才能促使人們諧和互助,暴力才會終止。」

尼古萊吉(Nikolai Ge)1882年的作品《列夫托爾斯泰肖像畫》(Portrait of Leo Tolstoy)細部。(公有領域)
尼古萊吉(Nikolai Ge)1882年的作品《列夫托爾斯泰肖像畫》(Portrait of Leo Tolstoy)細部。(公有領域)

有些讀者或許會驚訝地發現,作為文學大師的托爾斯泰,最受感動的藝術形式竟是音樂。他的作曲家兒子謝爾蓋曾說,他未曾見過任何人像他父親一樣如此深受音樂感動。許多知名人士也目睹了他對音樂的反應。俄羅斯著名男低音費多爾夏里亞賓(Feodor Chaliapin)回憶他曾為托爾斯泰演唱,索菲亞別爾斯(Sofia Tolstoya,托爾斯泰妻子)把他拉到一旁說:「我先生在您演唱的時候有可能會落淚。請您不要太驚訝,不然他會感到非常尷尬。」柴可夫斯基也曾在他的日記裏寫道:「當托爾斯泰淚流滿面地坐在旁邊,聆聽我的弦樂四重奏曲第一號(First String Quartet)的行板(andante)時,也許我的一生中從未如此滿足,我創作的雄心壯志從未如此備受觸發。」

彼得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約1888年。(公有領域)
彼得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約1888年。(公有領域)

托爾斯泰在自己的文學作品中剋求真理:「真理的存在是必要的,必然是簡明且了無虛榮。」他也以此說服了許多人。柴可夫斯基在寫給一位友人的信中寫道:「托爾斯泰說服我說,任何藝術家的作品若不是發自內心迫切的嚮往,而是汲於效果[柴可夫斯基在此用斜體字標註],將他的才華用於取悅大眾並順應潮流,則他稱不上一位藝術家。」

托爾斯泰曾指點過年輕的安特萊夫(Leonid Andreyev,譯註:俄國小說家兼劇作家),告訴他:「簡單是美的必要條件。」托爾斯泰不贊同偉大而驕傲的蕭伯納(Bernard Shaw,譯註:英國劇作家),並曾向安特萊夫說:「我在你的書中看到了,你想要用你超人的天賦才智來使讀者驚喜和驚奇的渴望。但這卻會分散讀者對主題的注意力,轉而聚焦在你自己的才華上。」

對於托爾斯泰來說,藝術更是一個道德的問題。他認為純粹為了享受和營收而做的戲劇、小說、繪畫和歌劇等,是虛假而不道德的,甚至可說是情色業的一種偽裝。「這樣說起來很難聽,但我們這個時代多數的藝術作品都是賣淫:只要有市場需求,它們就會存在。像妓女一樣,它也須善加修飾。它只在乎營收。它會腐化、分散、分解和弱化人的意志力。」他在《藝術論》(What Is Art)中如此寫道。

伊利亞列賓(Ilya Repin)1901年繪製的著農民服裝的托爾斯泰(公有領域)
伊利亞列賓(Ilya Repin)1901年繪製的著農民服裝的托爾斯泰(公有領域)

那麼讓托爾斯泰如此深愛又崇尚的真理到底是甚麼呢?追根究底來說是個謎,看起來「猶在鏡中」。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很多讓我們驚喜的東西。在托爾斯泰的小說、文章、日記和書信等方方面面都可以看到。

例如,在《戰爭與和平》(War and Peace)一書中,戰地英雄皮埃爾(Pierre)曾有這麼一段對話:「我知道的其中一件事,就是人類是無知的:這就是人類知識的高度。」在這裏,我們看到人類的智慧是有侷限的。我們也看到了愛情是多面向的:在小說《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中,在安娜和伏倫斯基(Vronsky)發生悲劇戀情之前,曾有一位對生活感到厭倦的社交圈友人問她:「安娜,你對愛情有甚麼看法?」她回答說:「愛情有很多種形式,就如人心一樣。」此外,我們也看到了一個人會殘忍對待自己手足的原因:由於自己的忽視和各種脅迫,使我們看不到每個人的生命和心靈都是無價的——那是無以言比的神聖——而我們卻因輕視和壓迫而彼此交惡。

像這樣的想法在托爾斯泰後續的諸多作品中重複出現,直到他五十歲。那時候他遇到了危機,一個精神上的危機。在小說《懺悔》(Confession)中,托爾斯泰描述了自己的一項苦楚:「我全心地渴望想要變得更好。每當我表達心中對於道德提升的渴望時,我都會受到鄙視和嘲諷,但當我屈服於低級的感情衝動時,卻受到讚揚和鼓勵。野心、對權力的嚮往、獲得、好色和驕傲備受崇尚,而我曾為其而活,直到我的生活突然停擺了,生命似乎毫無意義,我甚至想自我了斷。」然後,他意識到所有他相信並在作品中真誠描述下來的真理,不再僅是理論或抽象的概念。他必須身體力行。他自己或其他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終究會被遺忘,但這些真理卻更為真實且恆久。

俄羅斯Yasnaya Polyana是托爾斯泰(Leo Tolstoy)故居博物館,作家出生於此,並在那裏寫出了《戰爭與和平》。(shutterstock)
俄羅斯Yasnaya Polyana是托爾斯泰(Leo Tolstoy)故居博物館,作家出生於此,並在那裏寫出了《戰爭與和平》。(shutterstock)

隨著托爾斯泰開始實踐自己的理念,他的精神生活和世界觀也不斷地擴大。他不再接受佣金寫作,也較少撰寫小說,轉向哲學和宗教的題材。然而,這卻不受到學界的認同。他們不認可他的像是《怎麼辦》(What Is to Be Done)或《天國在你心中》(The Kingdom of God Is Within You)等作品。屠格涅夫(Turgenev)甚至從巴黎寫信給他說:「我的友人,回到文學世界吧!」在這期間,他還是寫了幾部小說,像是《復活》(Resurrection)和其它幾個短篇故事。儘管這些作品都相當清晰簡潔,卻受到強烈地批評。

儘管如此,故事中的英雄始終是不變的真理。在托爾斯泰轉入人生的新階段後,他出版了一本短篇故事集《人依靠甚麼而活》(What Men Live By),以傳統寓言故事的形式寫成。

故事中寫道,上帝派一位天使到俄羅斯的一個小村莊去學習三項人類的真理。這些就是托爾斯泰一生長期追求的真理:

「在人心中駐紮的是甚麼」——「愛。」

「人無法擁有甚麼」——「人無法知道明天會如何。」

「人依靠甚麼而活」——「我們心中的上帝。」

作者簡介:

雷蒙德畢格(Raymond Beegle)是一名鋼琴伴奏家,曾在美國、歐洲和南美洲等地演出。他的文章常見於《歌劇季刊》(The Opera Quarterly)、《古典音樂之聲》(Classical Voice)、《號角》(Fanfare Magazine)、《經典唱片珍藏》(Classic Record Collector (UK))、《紐約觀察家報》(New York Observer)等報章雜誌,曾於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西方音樂學院、奧地利格拉茲美國AIMS等學院任職。畢格在曼哈頓音樂學院的室內音樂系任教28年。

原文Truth Tellers: Leo Tolstoy, in Love With Truth刊登於英文《大紀元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