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20年)國安法公佈後,香港政治開始一步步迫近,即係連普通人講野嘅自由都無啊,係咪?所以我就決定又要走啦。都覺得幾悲哀啊,其實我一生人最好嘅時間都係香港,因為大學畢業就嚟呢度,雖然初初奮鬥果幾年呢、十年八年真係好辛苦,但係而家總算就安定咗啦。」Nicole(化名)說。Nicole一口流利的廣東話,帶有濃濃的京片子腔調。可惜,Nicole所說的安定,只是這個都市暫借的浮華安逸。

80年代至今,短短四十年間,香港一共出現數波移民潮,包括1984《中英聯合聲明》簽訂後、1989六四事件、1997香港主權移交、2014兩傘運動後。2020年7月1日後,中共在港強推《國安法》,香港又出現了新一波的逃亡潮。60後的Nicole,80年代後期為自由從北京投奔香港,在香港安居樂業三十多年。想不到一場反送中運動後,《國安法》帶來了香港寒冬,因此她決定和兒子為自由再逃亡他方。她的人生,她的故事,是無數香港人的縮影。

文革帶來的噩夢纏繞一生

20世紀60年代中,中國爆發文化大革命。

才幾歲的Nicole,某日在幼稚園午睡時,街外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把她驚醒。她跑到鐵閘外一看,赫然看見當官的父親身在其中:「我睇到我爸爸頭戴住好高的高帽,(上面寫著)「走資派」啊嘛,跟住呢手攞住個銅鑼,走兩步敲一下……叫你戴住帽自己敲。後邊呢都係我平時在大院見的叔叔和阿姨,個個高帽上寫的都唔同,牛鬼蛇神、走資派、混入黨內的階級異己分子……」

看到如此情景她立時呆住了:「門口有個看更就指住我爸爸,我睇到果度我就呆晒啦,佢就指住我爸爸問我喎:『你識唔識佢啊?』我話我梗係識啦,佢是我爸爸嚟架!佢話:『你爸爸係衰人!』我話你先係衰人啊,我爸爸係好人嚟㗎。」Nicole回答他。

她也忍不住隔著鐵閘叫嚷起來:「做咩啊?,我爸爸是好人嚟㗎,你做咩要咁樣啊?」

又哭又鬧的 Nicole不知是昏迷還是睡著了,後來媽媽告訴她,她是發燒,燒了幾日。

媽媽又告訴她,爸爸被押往遊街時,有人給他們通風報信,遊完街後,造反派會押爸爸回來抄家,所以媽媽立刻將她和爸爸的婚紗照、西裝照、長裙照焚毀,所以造反派抄不到什麼黑材料,只能把他們家裏的東西搗毀破壞,例如打掉酸枝木傢俬上的花邊,把打邊爐用的紫銅盆敲到變形等等。

在紅衛兵「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年月,卻為千千萬萬無辜的中國人帶來家破人亡的痛苦,也為Nicole為來一生的噩夢。

「因為我地嘅大院呢,係一排一排的,門口一個大門,跟住入到去呢就每一排一家人,跟住呢就都有個細門。一開始就係嗰啲紅衛兵造反派呢就將我地大門拆左。所以呢,夜晚呢,通常都係夜晚,你都瞓咗覺了,就聽到「隆隆隆」一幫人跑過黎「噹噹噹」敲邊嗰嘅門就拉出去批鬥,都係夜晚……所以就我到而家都係咁,一到夜晚有啲聲就即刻驚醒返,好驚㗎啦!到而家都係咁。」

文革帶來的童年陰影、恐懼,從小一直纏繞住Nicole至今,遇有什麼事情都會很緊張,無法安眠。移民香港後,初初因為各種生活顧慮問題,需要服藥治療,後來慢慢適應香港的生活,情況得到好轉、改善,但2014年佔領運動爆發後,因積極參與運動,Nicole睡眠情況又變差,間中需要服藥應付。2019年年中反送中運動爆發後,情況變得更惡劣。日間在街頭見到的景像,夜晚睡覺時成為噩夢突然向她襲來。她夢到被警察追捕,自己拚命逃跑,但跑不動,焦急之中不禁大聲驚叫出來,嚇醒、滿身大汗,實在不能不服藥,鎮靜身心。

目睹父母文革中受折磨 痛苦中產生追求自由的意識

被抄家後二年,Nicole的爸爸媽媽都被下放到偏遠農村,受盡折磨,再度相見時,Nicole已認不出他們。

「二年後呢我再見到我媽,已經唔識得(認得)我媽。因為我媽以前係電嘅頭髮,即係戴埋絲巾著埋啲絨褸呢,一睇就好有文化果啲呢幹部咁嘅形像。等我再見我媽,我媽已經肥咗好多,因為佢食嗰種藥(情緒病)啊嘛,跟住呢頭髮呢,卅歲出頭頭髮已經全部…大部份白晒,人呢就同以前係完全兩回事,我都已經唔認得佢啦。」

和媽媽回家後幾日,她們收到口訊,說爸爸會回京城醫院看內科病。

「我去到醫院呢,我係內科轉嚟轉去,我搵唔到我阿爸。跟住有個人叫我呢,我先轉身睇到我爸。我爸因為急性腎炎,人已經腫到變晒形啦,佢叫我,我都唔認得佢啦……講咗兩句說話,(佢)就問我點樣,其實我都唔知點講,因為覺得佢好陌生,同我以前(見)的唔同啦。所以呢啲印象我係好深好深,所以從嗰時開始,我就……講真啊,就係想自由。對呢個自由……嗰時雖然無講民主依啲野,但係我就覺得者係我唔想再受呢種痛苦、管啊嘛呢啲。一路到大學呢基本上我都係屬於呢種人(追求自由的人)。」

在香港生活迫人 但仍關心政治 積極參與社運

80年代後期, Nicole 離開自已長大的北京,初來到步香港,面對語言、生活環境的完全巨變,要適應絕不容易。

「唔識聽,唔識講,初初嚟嗰時呢,我係(中國)大學讀但唔使讀英文㗎嘛,我嚟度英文唔得,再加埋我嚟香港呢都唔(承)認。所以我都係明愛嗰度都讀過夜校、讀過英文、讀過秘書乜野打字嗰啲課程……差唔多一個月,個老師點我名,我都唔知佢點邊個,因為我聽唔明,我又唔知佢叫邊個。我坐後邊,後嚟佢過嚟問我呢,我就答佢,估到佢問我係邊個。我講,佢又唔識聽普通話,跟住我就寫俾佢個名,我寫又係簡體,佢唔識睇,哈哈!佢要攞個名單嚟俾我,我就自己揀:呢個係我。後嚟佢話:哎,你讀咗一個學期,我點解成日都點你,你都唔聽嘅?我話我聽唔明,就係我聽唔明。」

雖然在中國已大學畢業,但來到香港,要學習完全陌生的廣東話、英文,Nicole還是要由低學起。

「從中一開始讀起嘛,佢總係都會解釋都會講廣東話嘅。廣東話、英文我都聽唔到,嗰時呢一三五返學,二四六呢就係屋企查字典。」

經歷文革慘痛的Nicole明白自由的可貴,所以來到香港後,雖然生活迫人,但她仍關心政治、積極參與社運,捍衛應有的權利與自由。

「當時嚟香港的確係好辛苦,但我就係為咗自由,所以幾辛苦我都捱咗。嗰時八八直選,其實有啲野我唔係好明白,但係我就一路聽,就聽呢啲野,佢地講咗,我都去參加、去聽。89年就更加唔好提啦,我嘅同學都話好彩你走左,如果唔走你都係俾人通緝嗰個,一定係!」

那個熾熱的夏天,Nicole雖然無法前往天安門廣場,但她在香港也積極參加各種抗議活動。

「89年嗰時呢晚晚我都去新華社啊,嗰一個月都幾犀利㗎,瘦咗7、8磅。日頭又返工,跟住夜晚又去新華社嗰度。嗰時聲援(活動)有好多,新華社嗰度靜坐啊、聲援的人有好多,TVB個總台嘅消息都係嗰度知道啊嘛。我仲記得打八號風球嗰時出嚟,出去差啲叫風將我吹走哂,佢地出去遊行呢,我記得係唔知係李柱銘(定)唔知邊個啊,就叫旁邊嘅人:『俾個女仔…俾佢…褸住啊』,我已經全身都濕透啊,因為(雨)遮出去都俾風打爛晒,成個人都濕晒啊。」

國安法降臨 為兒子Nicole 決定再度為自由逃亡他方

「本來諗住呢97年回歸後肯定有啲變化,但估唔到啲變化變得咁快,呢兩年你直情接受唔到,完全同大陸一模一樣,而家又嚟個國安法,國安法簡直變成宇宙大法,佢鍾意點講點講,佢話點就點,宇宙大法啊,邊個人都啱,佢話你邊度唔啱,你邊度係(觸犯咗)國安法,成個宇宙都得㗎。」

 Nicole本來一直打算以香港作為安身立命所、落葉歸根之地,所以多年來一直努力參與社運,守護所愛的香港。  

「其實講真呢,佔中俾過我希望,我覺得應該……如果真係珍惜香港嘅東方之珠嘅美譽呢,北京應該聽下香港人的聲音、心聲,但係無。2019年呢……以前香港人係好怕事㗎,即係自己有工返、有飯食……即係好多人會講,哎有工返、有飯食就覺得應該默默滿足㗎啦,所以2019年呢,我覺得係香港人開始覺醒啊,我又覺得香港有希望,但係估唔到呢,即係共產黨係用更加殘忍嘅手段,即係以前點樣對中國人既手段嚟對付香港人,所以香港呢個地方雖然呢大家都諗住撐住、加油,其實我已經覺得已經無㗎啦。」

為自由投奔香港,在香港拚搏、安居樂業,可惜人算不如天算,2020年7月1 日國安法公佈後,為了下一代,Nicole下定決心要為自由再投奔他方,成為數以萬計決意離開香港的其中一人。

「我如果無下一代呢,可能我都係(留)係呢度,因為呢度仲有守護香港嘅一大批青年,我都放唔低佢哋,我都想儘我嘅能力去幫佢哋,但係因為呢有下一代,我唔想我嘅下一代呢再重蹈我細個嗰時嘅覆轍啊,所以我都係打算要走。」

文革的經歷,是Nicole的噩夢,2019年所經歷、目睹的一切,又成為她的另一場噩夢。

「19年大家都睇到,個新聞睇到,睇到啲警察點樣對付(抗爭者),我都同我啲同學都講,我話以前呢我係大陸呢受大陸嘅教育嗰時呢睇到大陸拍啲戲呢,即係國民黨啲軍人呢點對付老百姓、日本仔呢點對付老百姓,同而家嘅香港警察係完全一樣,我以前係電影上睇到的情景呢,而家係現實嗰度呢成日都見到!」

 Nicole的兒子在外國留學後返港工作,2019年也積極參與反送中運動,自然無法繼續留在白色恐怖籠罩下的香港生活,與母親同心同德。  

「佢都想走,我都想佢走,呢啲大家都係無分別㗎……當然啦,叫我去歐美啲國家係最好啦,但係而家有好多限制,即係唔知得唔得。我個仔其實有啲想去台灣,但係我係有後顧之憂㗎,因為我覺得共產黨係癲㗎,我覺得佢對付完香港,一定係要對付台灣,我唔想我嗰仔又係把最好嘅時間係台灣創業,跟住十幾廿年後呢又要好似我咁又選擇逃亡。」

目前由於封關問題,辦手續又比較慢,Nicole和兒子待手續辦妥辦好就走,沒有猶豫。

「本來呢,即係諗住開放後呢,即係曾經都對中國有希望,當然希望人民嘅生活好呢,都希望佢在政治上啦開放啦開明啦,即係89一下子就將我以前呢……最早呢對中國仲係有少少嗰啲期望,即係89後就完全都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