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義府(六一四~六六六年)寄居在蜀地的時候,唐代著名相術家袁天罡看到他,便大感驚奇,說:「這位少年郎君,將來的富貴必定會達到臣僚的極限,但壽命卻不長久。」因而留他在自己家裏住下來,還把自己的兒子託付給他,說:「我這孩子有當七品官的命相,希望您照看、提拔他。」李義府答應下來,然後又問袁天罡:自己的壽命究竟有多少年?袁天罡回答說:「您五十二歲以後,就不是我能夠預知的了。」

後來,安撫使李大亮、侍中劉洎等人,連續不斷地向朝廷推薦李義府。唐太宗李世民便召見了李義府,並要求他吟詠一首描寫烏鴉的詩,李義府立即吟成。

《詠烏》詩曰:

日裏颺彩霞,

琴中伴夜啼。

上林如許樹,

不借一枝棲。

詩的意思是:「烏鴉在朝陽下,渾身輝耀著雲霞光彩,夜晚琴曲聲裏又可以聽到《烏夜啼》。皇家上林苑囿中生長著這樣茂密的樹木,卻不能借一條樹枝讓牠棲息。」

唯才是用的唐太宗讚賞李義府的這首詩,說:「我將把整株樹借給你,又豈只是一根樹枝!」於是,就由門下省典儀的小官,破格提拔李義府擔任監察御史。以後,李義府的職位和壽命,都被袁天罡的預言說中了。

這則「詠烏拜官」佳話,從一個側面,反映出唐太宗對詩歌的嗜好和對詩人的獎掖。實實在在,李義府這首即興詠烏詩也寫得頗不錯。他借詠烏抒懷,委婉含蓄地表白了自己希望晉升的心意。詩中的烏鴉,實際上喻指著李義府自己。「日裏飈朝彩」,使人聯想到李義府沐浴著大唐皇家的溫暖陽光,因為在古代,人們往往把帝王比作太陽。「琴中伴夜啼」句,由《烏夜啼》的琴曲生發出來;而烏鴉的夜啼,也就說明李義府對自己的屈居下僚,有所感懷了。「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兩句,是全詩的情感重心。「上林苑」本為秦漢時皇家苑囿,這裏代指唐宮苑囿。兩句詩緊密相連,意在言外。其內蘊的深意是:朝廷設有如此多的官位,卻沒有我李義府一席之地啊!如此詩意,唐太宗一聽便心領神會了。

這種破格提拔,是否過於偏重了詩才呢?筆者以為並非如此。因為在唐太宗當面考核李義府的詩才之前,大臣李大亮、劉洎、馬周等人都曾一再舉薦李義府;同時,監察御史雖為中央御史台察院官員,權限不小,但品級也僅為正八品上,常作為低級官員的晉升職位。當面試試詩才,只能是提供一個粗略印象而已。至於後來李義府在高宗朝由於諂媚武則天而爬上宰相高位,墮落成奸臣,又因貪贓除名,流放而死,如此的發展,誰又能預料得到呢?

唐太宗這位文武大聖皇帝,在唐代詩壇實在具有奠基人的地位。明代胡震亨曾讚揚他有「首闢吟源」的大貢獻。太宗登基後,勵精圖治,有始有終,使大唐王朝政治清明,經濟發展,文化繁榮,國力強盛,史稱「貞觀之治」,這就為唐詩的繁榮,打下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和精神基礎。在這個基礎建設上,唐太宗特別強調全國政通人和的政治思想局面的形成。他一登基就詔令全國:「有隋御宇(隋王朝統治天下),政刻刑煩。上懷猜阻,下無和暢。致使朋友遊好,慶弔不通;卿士聯官,請問斯絕。自今以後,宜革前弊,庶上下交泰,品物咸通。佈告天下,使知朕意。」

從此,唐代的官俗民風,為之一變,上下交融和暢的局面,逐漸形成。從太宗開始,唐代帝王大都心胸較為開闊。即如李白那樣「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芥」的傲狂,杜甫那樣「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的激憤,白居易那樣「宣城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的直諷,都沒有受到責罰。相反,無論是帝王將相還是平民百姓,都十分欣賞他們傑出的詩才。這種寬鬆的政治環境,無疑為唐詩題材內容的拓展和多種風格流派的形成,提供了十分有利的條件。

同時唐太宗自己也是一位出色的詩人。他在「萬機之暇,遊息藝文」,先後開設文學館、弘文館,招攬文學之士,經常吟詠唱和。他還特別注重科舉詩賦取士制度的完善。在端門「見新進士綴行而出」,太宗不禁高興地說:「天下英雄都到我這裏來了。」太宗又採取多種形式,延請「四方文學之士」,予以重獎,當時人稱之為「登瀛州(神仙福地)」。這些措施就使詩人們贏得了社會的榮譽和尊重。

在詩風上,唐太宗雖然還未能完全擺脫齊梁的豔麗舊習,但也努力提倡詩風的「雅正」。《帝京篇序》中就主張「用咸英之曲,變爛漫之音」(相傳《咸池》是黃帝的樂曲,《六英》是帝嚳的樂曲,「咸英之曲」即古雅純正的詩歌)。

一次,太宗寫了一首宮體詩,要虞世南唱和。虞世南拒絕說:「聖上詩篇雖然寫得工巧,體制卻不雅正。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擔心這詩傳出去,天下風靡仿效。因此我不敢接受您的命令。」太宗欣然接受並賞賜給虞世南絹帛五十匹。虞世南逝世,太宗特意作了一首雅正的詩歌,敘說古代興廢存亡的歷史教訓,還嘆息說:「鍾子期死,伯牙不復彈琴;我這首詩將給誰欣賞呢!」最後,他命令起居郎褚遂良拿著這首詩,到虞世南靈位前燒化了。這個故事不但說明唐太宗主張詩風雅正,而且也說明他勇於聽取臣下的意見,不斷端正自己的詩風。

唐太宗對詩歌的愛好,以及他所採取的一系列提倡詩歌、優待詩人的得力措施,一直影響著以後的帝王們,影響著唐代詩歌的普及、繁榮。這也真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