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不能虛偽,昇華才最美。絳珠仙子下凡,不僅是還淚,而且是以生命的代價呼喚神瑛回返天界故鄉。漫漫長夜,寶釵是否想起,自己當年點的《魯智深醉鬧五台山》的那齣戲,無意中成了寶玉出世思想的啟蒙。

由色悟空

之前,看到寶姐姐羞籠紅麝串的雪白酥臂,寶玉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想入非非……隨著寶釵不斷的勸誡,寶玉與寶釵反而生分了。這位進宮選秀不成的姑娘,非要在皇權秩序內找到自己的坐標才心安理得,沒當上嬪妃,那就嫁個能建功立業的丈夫。寶玉當然不是他的佳偶良緣,原則上的分歧,價值觀完全不同,南轅北轍。除了擇偶範圍有限、家族聯姻的利益捆綁、金玉良緣的命定之外,寶釵對寶玉還有份玉不琢不成器的自信。

在心有靈犀方面,寶、黛是天生的一對,同頻共振,心心相印,刻骨銘心。木石前盟的仙緣,使他們有著與世人完全不同的心靈結構。寶玉由多情泛愛到知己唯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對林妹妹的愛超乎群芳之上。志同道合,情投意合,休戚與共。

當一個個美麗的女子,或香消玉殞,或遠走高飛,或墜入苦海,無可奈何花落去,千紅一哭、萬豔同悲。芳菲盡,滿目悽惶。以寶玉為中心的女兒國風吹雲散,絳洞花主、怡紅公子徒有空名,失去意義。大觀園的護花義工——賈寶玉失職失業。黛玉淚盡而亡,也帶走了他的心。鏡花水月一場空,失戀失魂的寶玉成了空殼。與此同時,急速敗落的賈府,如同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忽喇喇似大廈傾。

洞房花燭,以寶釵之瑩潤丰姿,若一般男子會順水推舟,沉迷於美色性愛中,隨遇而安。而寶玉卻「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即使與寶釵這樣的妻子舉案齊眉,也到底意難平。

寶釵穩妥持重,博學多才,但就是沒有出世這根筋。寶釵代表著強大的地心引力——世故的慣性磁場和制衡力。她有種做人的一貫正和完美,對寶玉是一種壓抑。不動聲色中步步為營的用心,圓熟的處世技巧,鍥而不捨的諷諫,無形的鞭策催逼,趕著你上套,步入仕途常軌。

愛不能虛偽,昇華才最美。黛玉有諸多做人的小毛病,但卻靈動飄逸,是引領寶玉飛升的仙女。寶、黛純潔的精神之戀、靈性之愛,超越世間利益和肉身結合,跨越生死,是《紅樓夢》最奇幻旖旎的詩意。絳珠仙子下凡,不僅是還淚,而且是以生命的代價呼喚神瑛回返天界故鄉。

寶玉拒絕被現實招安到面目皆非。無論是黛玉還是寶釵,他都辜負了!無法釋懷的歉疚和負罪感壓迫著他,從執著於有形的外在色相中勘破,從遲遲不放的痴情中悟空,不願再被裹挾到濁流泥潭中,造更多的孽債。寶玉隱約記得遊太虛幻境看到的金陵十二釵判詞,一切都在按命定的軌跡走,只是戲演到結尾才恍然明白……

他給了一個假象,其實是走前的虧欠補償和交代。中鄉魁報答父母,給賢妻一個兒子,在旁人看來很美滿了。但寶玉知道:「好就是了,了就是好。」沉酣夢醒,終須歸去。寶釵是寶玉塵世中最後一個鎖,沒羈絆得住他飛躍的心。寶玉懸崖撒手,了斷俗緣,一僧一道帶著他飄然而去。那一年,寶玉19歲。

可惜了誤終身的薛寶釵!需要一個熱情能幹駕馭得住的男人,融化這位冷美人,喚醒她端莊下深藏的那個撲蝶的活潑少女,告訴她,在我面前,你從此不必假面。

漫漫長夜,寶釵是否想起,自己當年點的《魯智深醉鬧五台山》的那齣戲,無意中成了寶玉出世思想的啟蒙。對於飛揚絕塵的生命,她像大多數人一樣,只有仰望的份兒,只當是離自己很遠的戲、神話而已,不料竟一戲成讖,如今寶玉也走了和魯智深一樣的人生結局。

繁華一夢,萬境成空。正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白茫茫大地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