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寫詩詞,有的即眼前事,道心中曲,抒寫人生聚散離合的情懷;有的思接千載,視通萬里,闡發古今人事盛衰的幽思。詩詞的容量,或微小到一時一地,或洪大到無限時空,形式極為靈活,內涵又極為豐富。

而有一首特別的宋詞,容量不多不少,恰恰容納了人的一生。

這首詞,作於一個朝代的末世,作者是「宋末四大家」之一的蔣捷。風雨飄搖的王朝走向衰亡,讓才華橫溢的文人,人生中充滿了漂泊和坎坷。年老時,蔣捷回顧自己的一生,竟然也是「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圖為明佚名《風雨泊舟圖》。(公有領域)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圖為明佚名《風雨泊舟圖》。(公有領域)

於是他以生命中的三場雨為線索,寫下在人生不同時期,聆聽風雨的感受,也為自己的人生作總結。這就是著名的《虞美人聽雨》: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宋詞中,以雨為題材的作品有很多。不過,大多數詞人描寫的是人生中的某一場風雨,以此來表現人生的境遇和感悟。比如蘇軾在行路中遭遇大雨,吟嘯「一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李清照在國破家亡後,遇到一場黃昏的秋雨,吐露「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的苦恨。

唐佚名《宮樂圖》(公有領域)
唐佚名《宮樂圖》(公有領域)

以上詞作,詞人將現實和生命中的淒風苦雨相結合,以真切的體悟和深摯的情感打動讀者。而蔣詞的獨特之處,則是行雲流水般、極具概括性地敘述了人生中最具代表性的三場雨。每一場雨,詞人只是言簡意賅地記錄下當時的時間、空間和整體環境,並沒有過多地闡述聽雨時的心境或者感想。

但是呢,詞人表面上是聽雨,實際上聽的是人生。雖然他沒有說一個字,但是通過三場雨的鋪陳和對比,他的命運軌跡已經完整明晰地顯露出來。那種對光陰飛逝、物是人非、家國興亡的感懷,也自然寄寓其中了。

我們就來看看,詞人生命中的三場雨究竟是怎樣的。「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這是詞人的少年生活。辛棄疾說:「少年不識愁滋味。」自然界的雨,總能觸動多愁善感的情思,但是年輕的詞人是感受不到這種憂傷的。

他或許家境優渥,早年流連歌樓酒肆,在燭影搖紅、羅帳燈昏的宴席中,歡聲笑語,夜夜笙歌。歌樓、紅燭、羅帳,都是綺麗浮豔的意象,表現出少年詞人一擲千金、奢華無度的貴公子生活。一個「昏」字,更傳神地刻畫出他醉生夢死、談笑風流的情態。

這時的雨,是用來增添浪漫氛圍的。詞人雖然在聽雨,卻是類似「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的意境。這種對歡樂的、青春的描寫,和接下來兩場雨形成強烈的對比。

「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時間從少年過渡到壯年,空間也從奢華的歌樓變成流浪的客舟,詞人的生活就在時空的轉換中,發生了巨變。詞人在船上,見到的是寬闊的江面、低矮的雲頭,聽到的是孤雁哀鳴和瑟瑟秋風。斷雁的「斷」字,也是詞人孤獨一人的寫照。這些蕭條清冷的意象,構成了詞人壯年時羈旅不定、漂泊無依的生活境況,也暗示著南宋王朝的破敗。

在行舟中遇雨,這雨就尤為淒涼蕭瑟。在國難與人生的磨難中,詞人居無定所,漂流在外,這時聽到陣陣雨聲,國家與身世的悲劇感就更加沉重了。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前面的兩場雨是詞人的回憶,都是為了烘托如今的聽雨場景以及老年詞人的心境。寺廟是修行歸隱的場所,也是接濟窮人的地方。現在的詞人,正過著一種隱居或者更加困頓的生活,而聽雨的畫面,也是一個白髮老者,獨自在寄居的僧廬中默默聆聽。

詞人目睹朝代更迭,經歷人生起落,現在已經是心如止水的境界了。而他的心如止水,其實是一種萬念俱灰的無奈。因為國破家亡、生命老去,都是他無法改變的事情。所以他說:「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少年聽雨,詞人沉醉於歡樂;壯年聽雨,詞人傷感於孤獨。到了老年,詞人看透了變幻無常的人事,對這場雨,便採取聽之任之的態度,隨它下到天明,因為一切也都無法挽回了!

除了精湛的文字功底和豐厚的情感內涵外,《虞美人》更像是一隻低迴的生命歌謠。詞中反覆出現「聽雨」字樣,句式也相似,極盡《詩經》中重章複沓的詩趣。重章複沓的意思是,每章詞句基本相同,只是更換幾個字反覆吟唱,以起到渲染氣氛、深化主題的效果。因而,這首詞就有了迴環往復、意味無窮的韻律美感。

詞人背後的故事

古時候,不作官的人,很少能像《史記》那樣出現在正史記載中,他們的故事也很難留傳下來。蔣捷也是這樣的一個人,歷史上關於他的記載很少。在他的詞集《竹山詞》的序、跋中,我們能看到的也只是一個朦朧的生命剪影。

蔣捷,字勝欲,號竹山,出身宜興的世家大族,南宋咸淳十年(一二七四年)考取進士。才過了五年,南宋就滅亡了,蔣捷從此過著隱居不仕的生活,其高風亮節歷來受人敬重。

雖然蔣捷沒有甚麼事蹟流傳下來,他的詞卻在詞壇獨樹一幟。後人稱讚他:「其詞練字精深,調音諧暢,為倚聲家之榘矱。」就是說,蔣詞的鍊字技巧精純獨到,格律音韻諧和流暢,堪稱詞家的典範和法度。

而蔣詞的內容,大多用舒緩哀婉的筆調,描寫身世浮沉和悲歡離合,抒發故國之思和亡國之痛。再讀《虞美人》,我們大致能夠對應出他生平的不同階段,也能讀出他對家國衰亡的感懷。

蔣捷不像北宋那幾位文豪那樣聲名顯赫,廣為流傳的詞作也不多。但是那些被人傳誦的詞作,都是耐人尋味的經典。比如他還有一首《一剪梅舟過吳江》,相信很多人都熟悉裏面的詞句,其結尾是:「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他把無形的時間,化作有形的景物,在事物的變換中呈現出時間的特質。這一句可以和李清照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媲美。而且,這一句實在是寫得太美了,讓蔣捷得到了「櫻桃進士」這一雅號。

我們可以想像一下蔣捷的人生。他原本出身富貴、才華滿腹,青年時更是科舉及第。春風得意的他,或許也曾懷抱重振國家的志向,意欲在朝廷中有所作為。然而,隨著末代皇帝的跳海殉國,南宋王朝成為過去,蔣捷也從天之驕子變成了亡國之人。

他無法繼續為國家效力,也無心繼續宴飲行樂的生活,只能懷著對前朝的忠義,遁世歸隱,在詞曲中緬懷故土、回憶過往,尋找片刻的撫慰。英雄無用武之地,蔣捷的後半生,注定是孤獨而惆悵的。

縱觀蔣捷一生,似乎充滿了悲劇,但他因為高尚的氣節和優美的文筆,被後人永遠地記住了。比起那些生前追名逐利、身後寂寂無名的人來說,這何嘗不是上天對蔣捷的一種眷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