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絲汀將鍋鏟往流理台一扔,領著我走到餐桌前,那裏已擺好三份餐具。餐桌中央放了一壺柳橙汁以及插滿桃紅花朵的花瓶,疑似是從露台的繁星花盆栽摘來的,花是安妮去年春天種下的。

她為我拉開椅子,接著蹦蹦跳跳走到玄關那裏。

「嘿,安妮!快起床!」

「克莉絲汀,安靜點,拜託,妳想吵醒整棟大樓的人嗎?」

「抱歉啦!」她說,然後傻傻地笑。

「等妳吃了這個就知道,有花生醬及香蕉的法式吐司,保證讓妳的嘴巴得到高潮。」

我搖搖腦袋,我另一個十九歲女兒安妮以輕輕的腳步走入廚房。拉丁血統加上夏日的豔陽,讓她那張漂亮的圓臉透著飽滿的陶瓦色,長長的深色鬈髮糾結成團。儘管骨架有一百七十七公分高,她穿著條紋睡衣、踩著大象絨毛拖鞋,再度搖身變回我的小安妮。我起身給她一個吻。

「早安,甜心。」

「她又整晚沒睡了嗎?」

安妮悄聲說,雙臂叉在胸前,這姿勢是她從國小三年級養成的習慣,胸脯提早發育嚇壞了她。

「她在為我們做早餐。」

我說,露出我希望有安撫作用的笑容。

安妮看到剪下的鮮花時發出哀嘆。她走到爐子那裏,伸手挑掉克莉絲汀髮梢裏的發泡奶油,她妹妹正將另一塊抹有花生醬的麵包丟入鍋裏劈啪響的奶油中。

「妳幹了甚麼好事?小汀,引爆了發泡鮮奶油炸彈嗎?」

她的聲音聽來柔和,彷彿正對著非常脆弱的人講話。

「這是我的道別早餐。」

克莉絲汀說,一邊以鍋鏟和手指挪開第一批煎好的法式吐司。

「給妳和媽的。」

「妳指的應該是媽吧。」安妮說。

克莉絲汀抬頭看看安妮,然後又轉頭看我。

「噢,對。」

她舔了舔手指。

「是我們給媽的道別早餐,因為妳和我今天都要……一起離開。」

「怎麼回事,小姐們?有人想要延長暑假嗎?」

我轉向安妮。

「要回校園了,妳很興奮吧?」

「對啦。」

她說,拉長音節好讓我知道她心煩了。安妮特別戀家,可能為了自己已經開始想家而難為情,我撇下這個話題。

克莉絲汀舀了楓糖漿淋在吐司上,再添上一團發泡鮮奶油。

「好了!」

她說,舉高盤子像要獻祭給神祇,她將盤子遞給安妮。

「麻煩妳傳給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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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汀準備下一盤的時候,仔仔細細把昨晚和朋友同樂的過程鉅細靡遺告訴我們,中間夾雜著笑聲和生動的手勢。很難相信,這孩子一週前還窩在自己的臥房裏拒絕吃飯。我懷疑她和那個藕斷絲連的男友魏斯重修舊好了,但我沒問,我不想破壞她的好情緒。

「我跳舞跳了整整三個小時耶!」

她抓著第三個盤子,從爐邊舞向餐桌,一屁股在我旁邊咚地坐下。

「我們今天幾點出發?」

我畏縮一下。我在做甚麼?當初之所以選擇做仲介這行,不就是為了配合孩子們的足球比賽、樂團表演和舞蹈發表會嗎?今天是返校日,但是王先生……卡特……那場競賽……還有我的仲介業績排名。

「關於這個嘛~~」

我才開口就被克莉絲汀打斷。

「真高興不用搭火車。」

她用叉子戳著香蕉。

「我們要在哪裏停下來吃午餐?我想去『白狗咖啡館』,或者去『波西塔諾』也可以。」

我臉一皺。

「嗯,還是改吃晚餐呢?」

我來回望著兩個女兒。

「今天早上有個客人臨時要我帶看房子,那就表示我們要等到~~」

安妮的叉子大聲地落在盤子上。

「不行啦,小汀今天下午在學校有迎新聯誼。」

克莉絲汀聳聳肩。

「翹掉就好啦。」

「不行!不可以!」

我說:「那妳們先搭今天早上的火車回去,明天我再載妳們的東西去學校。」

「也許爸可以載我們。」

克莉絲汀說,無視於我的提議。

「他星期五休假嗎?」

安妮哼一聲。

「最好是啦,他即使沒上班也很忙的,忙那種真正重要的事情,像是體能訓練啦……網球比賽啦……或是某個金髮的新女友。」

「安妮。」

我抬起下巴發出警告,女兒們知道我不准她們任意批評布萊恩。如果是以前,要替他辯護還算容易。爸爸會來的,但他有重要的工作,他在救人。但是,因為現在有社群媒體,女兒們看得到老爸空閒時都做些甚麼,而通常都和搶救人命扯不上關係。

「抱歉,但那是真話。」

安妮雙手合十,眼神流露懇求。

「拜託,媽,妳一定要開車載我們啦。」

我腦袋一偏。

「妳是怎麼回事?以前要妳搭火車都沒問題的。」

安妮吐了口氣。

「我想,比起妳答應我們的事,贏得那場競賽更重要吧!」

她可不會真的這麼相信吧!我玩鬧似地拍她的手臂一下。

「這樣說不公平,安妮。」

我舉高手機。

「當我沒提,我要和王先生說,我沒辦法赴約。」

克莉絲汀的手越過餐桌,蓋住我的手機。

「不要這樣。我們自己搭火車沒問題的,安妮,對吧?」

她匆匆瞥妹妹一眼,然後回頭看著我。

「妳這星期的排名怎樣?已經是曼哈頓前五十名的仲介了吧?」

我呼了一口氣,很高興至少還有一個女兒支持我。

「不知道,我想目前排行六十三吧!」

我忍不住得意了一下。

「不過我下星期有兩個案子要結。」

「妳很厲害耶,媽!妳會贏得那場競賽,對吧?」

我敷衍過去,假裝不在意,雖然我想她看穿我了。對我的事業來說,贏得競賽會是一大助力,這點女兒們很清楚。我背後動機其實出自一場強烈的恩怨,幸好她們並不知道這點。如果我贏了,就能夠給艾蜜莉‧蘭基一點顏色瞧瞧,這位當初帶我入行的仲介九年前差點摧毀我的事業。

我說:「距離四月三十日還有八個月,現在到那個時候,期間還有很大的變數。」

不過,我心裏想的是:我真的有可能贏得競賽。多虧洛克伍德仲介公司有人出其不意地退休,我的客戶名單,以及銷售成績全跟著飆漲,這個時機真是再好也不過了。一年前,女兒們才剛上大學,在我的心和行事曆上留下了一個大洞。

我的手機響了,又是王先生,我把手機正面朝下放。

「去吧!擠進前五十大俱樂部吧。」克莉絲汀說。

我該取消和王先生的約定嗎?我的胃部痙攣。要是卡特知道我隨手拋開高達美金八位數的交易,肯定會火山爆發。就像布萊恩喜歡提醒我的,女兒們已經不再是小寶寶了。一年前,我才不可能要她們自己上路,但她們今年都大二了,搭火車返校不會怎麼樣吧!

我轉向安妮,掐了掐她的膝蓋。

「妳,甜心,妳覺得呢?」

「隨便。」

她對著妹妹癟了癟嘴。

「反正妳們人多勢眾。」

克莉絲汀笑了。

「妳只能乖乖嚥下這口氣了,姐姐!」

她轉向我。

「好了,媽,如果妳今天要放我們鴿子,最好是有那個價值。向我們保證,妳會贏得這場競賽,這樣明年妳就會成為仲介圈的巨星,到時只要是誰想要破壞我們計畫,妳都可以叫他們去吃屎~~」

我舉高一手站起身。

「好啦,我會努力,我保證!目前我在洛克伍德仲介公司還是卡特底下的員工,得賣命工作,真抱歉。」

我吻吻克莉絲汀的臉頰。

「謝謝妳準備這麼可口的早餐。我愛妳,甜心。」

安妮湊到我身邊來,我一邊胳膊攬住她,另一邊摟住克莉絲汀。

「要做個好人。」我說,朝她們的額頭各送上一吻:「盡力而為。」

這是我的招牌道別,我母親以前也是用這種方式送別。◇(待續)

———節錄自《小島西岸的來信》/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