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星期,徐首才給兒子打了電話,他很想跟最近都沒來電話的兒子聊聊天。徐首生怕自己忘記,於是把財產目錄寫在了紙上。不滿一頁的內容,他反覆讀了一遍又一遍。徐首一手拿著電話,一手緊握著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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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爸。」

電話裏傳來兒子有氣無力的聲音。

「你好好聽喔。」

徐首連聲招呼也沒打,一口氣講了下去。

「我打算把房子和地都賣掉,自己一個人住得也很辛苦。」

兒子剛要說甚麼,徐首直接打斷了他,因為他害怕從兒子口中聽到:

「爸,您是要來跟我們住嗎?」

他不願去想像兒子背棄自己。這種想法讓他急不可耐地繼續說道:

「但我也不想跟你們住在一起,我受不了擠在首爾那種像雞籠一樣的地方。我打算出門旅行,回來以後直接住進養老院,跟那些年齡相仿的人一起度過餘生。」

那句「我也不想跟你們住在一起」是徐首最後的自尊心。因為先拒絕了兒子,所以有了面子,心裏也輕鬆了。兒子含糊其詞地回應了一聲:

「爸……」

徐首手中拿著簡短的財產目錄,心情舒暢地一口氣從頭唸到尾。在打這通電話以前,他還揪著一顆心生怕兒子說:「我們沒辦法接您過來一起住。」所以他感到焦慮不安,認為自己必須先開口拒絕,必須保持身為父親的堅強和體面。還好,自己先講出了口,守住了自尊心,不用再覺得心裏難受了。

「我能給你留下的財產並不多,因為我也要好好享受自己剩下的餘生,出門旅行,跟朋友喝酒,上了年紀也會想吃點零食。我打算給你匯一千萬元,等我死了也好辦葬禮。我可不想當一個連葬禮費都要子女負擔的父親。」

「您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講這種話啊?」

「這不是突然,我每天都在想這件事。這是我考慮很久以後才做出的決定,所以你也不要再說甚麼了。」

兒子沒有反駁。雖然沒有期待,但徐首還是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希望聽到兒子說:「甚麼葬禮費!幹嘛講那種話!」或是:「我們來照顧您!不要把我當成不孝子!」之類的話。

事實上,他希望兒子問候自己的時候,能說出「我得了失智症」,然後找個人陪自己流淚難過,他希望能與兒子帶著父子之間的那種執拗與難為情一起痛哭一場。但接下來的只有安靜的沉默。面對沒有任何聲音的話筒,徐首低聲說:

「你吃飯了嗎?」

他用這句問候否定了自己難受的心情。難過只是一時,更多的是擔心自己的孩子有沒有吃飯,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吃了。」

「身體健康?」

「嗯,都很好。」

「酒呢?最近沒喝酒吧?」

「沒有。最近聚餐少了,我也不怎麼喝了。」

「工作都還順利?」

「老樣子。」

「常常加班嗎?最近公司忙嗎?」

「經濟不好,不怎麼忙。」

「孩子和老婆都好?」

「他們都很好。下個月,兒子放假就能出來了。」

「是嘛……」

一陣沉默。難道當兒子的就一點也不關心父親的近況嗎?徐首該問的都問了,但卻沒有得到任何問題與回答。

「那掛了吧。」

「嗯。爸,您多保重,好好吃飯。過段日子我再回去看您,見面時我們再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我已經決定了。掛了吧。」

徐首掛了電話,坐在視野開闊的廊廳上呆呆地望著一片秋色的遠山。他面帶苦笑,喃喃自語了起來:

「幹嘛這麼急呢?問候幾句就那麼難嗎?」

徐首的每句話都顯得很不是滋味,兒子每次都是講那幾句形式上的話,您多保重、好好吃飯。總是這樣,再不然就是用沒有期限的約定做為最後的結束語。難道他就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父親嗎?父親是怎麼過的?今天做了甚麼?最近都跟誰見面聊天?徐首有那麼多問題想問兒子,但兒子似乎不是那樣。◇(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