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一個傍晚,她走在往波蒙的路上,準備超越一輛裝運乾草的大貨車。貼車而過時,她認出那夜的男子戴奧多爾。

戴奧多爾若無其事地與她攀談,說自己非常抱歉,全是「酒精惹的禍」。

她不知如何回應,只想逃跑。

戴奧多爾立刻改聊農作收成及鎮上名流,原來他的父親已搬離科勒維爾,遷居艾科農場,所以他倆其實是鄰居。

「啊!」

她應了一聲。

男子又說家人盼他成家,他自己倒不急,還在等喜歡的女子出現。菲莉希黛低下頭,戴奧多爾接著問她想不想嫁人,她嘴角掛著微笑,說他尋自己開心不好。

「才沒有,我發誓!」

他說,伸出左手環抱她的腰,摟著她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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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放慢步伐,晚風柔和,星斗閃爍,一大車的乾草在前方左搖右晃,四匹馬拖著馬蹄前進,塵土輕揚,不用主人命令,就知道該右轉。他再度親吻女孩,她在夜色下跑開。

下個星期,戴奧多爾成功約了她好幾次。

他們約在庭園深處、高牆後方、孤樹底下,她不像一般未婚小姐不知人事,多是看動物學來的,但理性與守貞的天性阻止她再進一步。

求歡遭拒反倒激起戴奧多爾的愛火,為得償所願(也或許只是天真),他提議結婚,女方半信半疑,他立刻發下重誓。

不久,他坦言有件麻煩事:去年他父母花錢找人先代他服兵役,但總有一天他仍得親自服役,一想起此事他就怕。戴奧多爾的憂心等於是愛她的證據,女孩愛戀加倍,經常半夜偷溜去見他,戴奧多爾總以不安及懇求折磨著菲莉希黛。

最後,他表示準備親自去市政府打聽消息,並與她相約下周日晚上十一時至十二時間見面,告知狀況。

約定的時刻一到,她飛奔與情郎相會。

人沒來,她只找到他的朋友。

這位朋友告訴她,她恐怕再也見不到戴奧多爾。為了確保不用當兵,他已和杜克市一位叫勒鄔榭的有錢老女人結婚。

如此晴天霹靂!她撲倒在地,放聲尖叫,呼喊上帝,獨自在田野間啜泣到天明。然後她回去農場,表明辭意,月底領完薪水,她拿條布巾,包好自己為數不多的家當,前往主教橋市。

她在旅館前,遇上一位戴寡婦帽的女士,這位女士正想找個女廚子。年輕女孩會煮的菜不多,可是看起來誠意十足,又沒甚麼要求,於是歐彭女士說:

「好,我僱用你!」

十五分鐘後,菲莉希黛已經住進她家。

起初,無所不在的「家族門風」,以及對「老爺」的悼念令她過得戰戰兢兢!夫人的兩個孩子,七歲的保羅和剛滿四歲的維吉妮,她卻視若珍寶,不僅假裝成馬讓他們騎在身上,還為歐彭女士不許她任意親吻孩子難過不止。然而她已心滿意足,平靜的日子沖散了過往憂傷。

每周四, 一些常客會來玩波士頓牌,菲莉希黛得事先備妥紙牌和暖爐,客人們準時八時抵達,十一時前就離開。

每周一早晨,住在巷裏的舊貨商擺起地攤,展示一堆破銅爛鐵,整座城市喧囂嘈雜,馬匹嘶鳴、羔羊咩叫、豬聲嚄嚄,外加馬車的噪音。

接近中午市集最熱鬧的時候,入口處便會出現一位高個子老農,他反戴鴨舌帽,有一個鷹勾鼻,那是傑佛斯農場的侯貝冷。沒多久,杜克農場的里耶巴也來了,他的身材矮胖,一頭紅髮,穿著灰色上衣,綁腿裝有馬刺。

兩人都是來給農場主人送雞隻或乳酪的,菲莉希黛總能識破他們耍的花招,因此兩人對她充滿敬意。

歐彭女士不定期會接見舅舅葛蒙維勒侯爵,侯爵因荒唐揮霍而破產,祖產只剩法萊斯城裏一小塊地,也就是他現在的居所。他總在午餐時刻,帶一隻嚇人的鬈毛狗現身,牠老是踩髒所有傢俬。而侯爵雖然努力表現得像個紳士,凡提及「先父」必脫帽,但在酒一杯喝過一杯後,便開始口無遮攔,這時菲莉希黛會禮貌地推他出門:

「葛蒙維勒先生,您喝多了!下次見!」

然後關上門。

反之,她挺樂意開門迎接布赫先生,他當過訴訟代理人,那禿髮、白色領帶、襯衫襟飾、棕色大禮服、彎起胳臂吸煙的姿態,整個形象總能令人誤以為甚麼大人物要出場了。

他會與太太關在「老爺」的書房好幾小時,為太太做財務規劃。此人老是害怕受牽連,對官員是畢恭畢敬,自認拉丁文不錯。

為了促進孩子的學習興趣,他送給他們地圖版畫,上頭印製世界各地不同風貌,例如戴羽毛頭飾的食人族、綁架小姐的猴子、生活於沙漠的貝都因人、遭炮箭擊中的鯨魚等。

保羅有時給菲莉希黛講解版畫內容,她上過的文學課全部也就這樣了。

孩子們的文學課由居約負責,這可憐的傢伙在市政府工作,因為寫得一手好字而出名,常拿把小折刀磨劃靴子。

天氣晴朗時,大家會一早就前往傑佛斯農場。

庭園位於山坡,屋子在正中央,遠處的大海看似一顆灰點。

菲莉希黛從提包裏拿出冷肉片,眾人便在乳品坊隔壁的房間吃起午餐。原本的別墅已不復見,獨留這處房間,房內壁紙破爛不堪,碎片隨風飄落。歐彭女士低頭陷入回憶,孩子們跟著噤聲,直到她說「快去玩啊!」才一溜煙地跑掉。

保羅這時就會進穀倉爬高抓鳥兒、在池塘邊打水漂,或拿棍子敲打大木桶,聽來像擊鼓;維吉妮則餵餵兔子、忙著摘採矢車菊,一雙小腿跑得飛快,不時露出她的繡花小長褲。

某個秋夜,大家穿過牧場準備回家。

上弦月照亮天邊一隅,雲霧如絲綢般繚繞在蜿蜒的杜克河上。臥躺草地中央的牛群靜靜望著四人走過,行經第三區牧場時,幾隻牛起身,在他們前方圍成一圈。

「別怕!」

菲莉希黛說。她低吟起某種曲調,輕撫最近那頭牛的背脊,牛掉頭離去,其牠牛跟隨在後。然而,當穿越下一片牧地時,傳來嚇人的牛鳴,那是一頭藏身濃霧後方的公牛,牠走近兩位女士,歐彭女士因此跑起來。

雖然這樣喊著,她們卻加快腳步逃跑。後方公牛鼻息聲越靠越近,牛蹄如鐵鎚般捶打草地,公牛正發足狂奔!菲莉希黛轉身,抓了兩把土朝公牛眼睛丟去,被激怒的公牛壓低鼻尖,擺動起牛角,發出可怕的吼聲。

歐彭女士帶著孩子逃到牧場盡頭,慌亂地想越過高地。菲莉希黛始終擋在公牛面前,邊後退邊持續丟擲土塊干擾公牛視線,同時大喊:

「快跑!快跑!」

歐彭女士爬下溝渠,先推維吉妮上去,再推保羅。她自己奮力攀爬山坡,卻跌落好幾次,拚了老命才終於成功。

公牛將菲莉希黛逼到柵欄邊,口水噴濺到她臉上,眼看下一秒就要刺破她肚子,結果她趁隙從兩根欄杆間溜過去。那頭龐然大物大吃一驚,竟呆住不動了。

這事在主教橋市被津津樂道好幾年,菲莉希黛完全不自傲,甚至不覺得自己做了甚麼英勇行為。

她正忙著全心照料維吉妮,維吉妮受驚後精神出現問題,普巴醫生建議前往特魯維勒進行海水浴療法。

當時這種療法並不常見,歐彭女士多方詢問,請教了布赫先生,並做好長期旅行的準備。

出發前一日,里耶巴先駕馬車載走行李,隔天再拉來兩匹馬,一匹裝妥配有天鵝絨靠背的女用馬鞍,另一匹馬背則擱上捲起的大衣充當座椅。歐彭女士上馬,坐在里耶巴後方,菲莉希黛負責照護維吉妮,保羅跨騎的則是向勒沙妥先生借來的驢子,出借條件是好好照顧牠。

旅程中路況很糟,八公里的路走了兩小時,馬兒膝關節以下深陷泥濘,每前進一步都得奮力擺臀,時而被路面坑洞絆倒,有幾次還得跳躍通過。

里耶巴乘騎的母馬行經某些地方會突然停下,他總是耐心等牠再度前進,沿路所見幾片地產,他也順口聊起每位地主的背景,加油添醋一番。

到了杜克市,路過幾扇擺滿金蓮花的窗台,他聳聳肩道:

「裏邊住的是勒鄔榭女士,就是那位挑了個年輕小夥子嫁的……」

後面的話菲莉希黛無法再聽。之後馬兒快步前進,驢子也跑起來,大家穿過巷道,迎面一座柵欄開啟,出現兩個男孩,眾人在大門旁的糞坑前下馬。◇(待續)

——節錄自《福樓拜短篇小說選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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