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著食物,沿著長長的路走回家。  

我父親比我先到家,他正在添柴火,我用肩膀推開門時,他擔心地抬起頭,然後盯著我臂彎裏滿滿的食物和紅羊毛。我放下全部的東西,將剩下的幾枚硬幣和一枚銀色可佩克放入壁爐邊的玻璃罐,那裏原本只剩下一兩枚硬幣了,我把寫著付款項目的清單交給他,接著便轉身去照顧我母親。

在那之後,我就成了鎮上的錢莊主人,而我是個很優秀的錢莊主人,再加上有很多人欠我們錢,所以過不了多久,家裏地板上的稻草變成了光滑的金色木板,壁爐上的裂隙用優質的黏土一一填補,屋頂也換了新鮮的茅草,我母親有件毛皮斗篷,睡覺時可以墊在身下,或者披在身上保持胸口溫暖。 

她一點也不喜歡,我父親也是,那天我帶著斗篷回家時,我父親跑到外面一個人低聲啜泣。烘焙師傅的妻子歐黛塔向我提議要一次還清她家裏的債務。那件斗篷很美,深淺不同的棕色交織,是她結婚時的嫁妝,用的貂皮是她父親在波亞爾 的樹林裏打獵的收穫。

古老故事有一部份其實是真的:要有一副鐵石心腸,才能當得起錢莊主人。但是我已經準備好了,左鄰右舍從前對我父親多無情,我現在就對他們有多無情。當然,我不會叫他們把生出的第一個兒子或女兒交給我抵債,但是春天來臨後一個星期,道路終於能走了,我就走去較遠的田野裏一名佃農的家裏,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付給我,連一條多餘的麵包也沒有。葛列克借了六枚銀可佩克,就算他餘生每年都種一整田作物,也無法還清。我不相信他手中曾一次拿著超過五枚硬幣。他開始隨口咒罵,想將我趕出門去,很多人的反應都是這樣。但眼見我不為所動,他聲音裏浮現了真正的絕望。 

「我有四張嘴得餵飽!」他說:「我就是顆石頭,妳想吸血就來吧!」

我想我應該替他感到難過,我父親一定會,還有我母親,但我鐵石心腸,只感到那個瞬間有多危險。如果我原諒他、接受了他的藉口,那麼下星期每個人都會找藉口。我可以預見一切從此之後分崩離析。

然後他高大的女兒搖搖晃晃走進來,長長的黃色髮辮上戴著頭巾,雙肩扛著沉重的扁擔,兩邊各挑一桶水,比我去水井取水時能扛的份量多上一倍。我說: 

「那麼你女兒就來我家工作還債,每天算半枚硬幣。」 ◇(待續)

——節錄自《霜雪之銀,焰火之金》/ 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