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八天,我母親咳得全身無力,根本下不了床。

「她很快就會沒事的。」我父親說,避開我的視線。

「天氣就快要變暖一些了。」

他正試著用木柴做蠟燭,削成一根根細小的木棍,因為我們昨晚把最後幾滴油都用光了,我們家中不會出現甚麼光之奇蹟。

他出門去尋找積雪下方的柴薪,我們放木柴的箱子也幾乎快空了。

「蜜瑞安。」

父親出門後,我母親說,聲音很沙啞。

我倒了一杯很淡的茶給她,加了一點點蜂蜜,我能給她的安慰就僅止於此了。她啜了一口,躺在枕頭上說:

「冬天過了之後,我想要妳去我父親那裏住。他會帶妳去我父親那裏的。」

我們上次去拜訪外公時,有天晚上我母親的姊妹帶著她們的丈夫與孩子來吃晚餐。她們全都穿著厚實羊毛織成的裙子,進門時還脫下毛皮斗篷,手上戴著金戒指和金手鍊。她們大笑又唱歌,整個房間都好暖和,雖然那時天氣正冷。我們吃著新鮮的麵包和烤雞,還有熱騰騰、金黃色的湯,味道豐富,鹹滋滋的,蒸氣直往我臉上撲。

我母親說話時,隨著她的話語,我也吸進了那段回憶的溫暖,我冰冷的雙手在渴望中扭曲成痛苦的死結。我在腦中想像搬到那裏住的情景,一個乞丐女孩,留下我父親一個人,還有我母親的金子就這麼永遠留在鄰居家裏。

我緊緊抿起嘴脣,吻吻她的額頭,要她好好休息,她睡睡醒醒時,我走到壁爐旁邊的盒子前,我父親就將他的大帳本收在那裏。我把它拿出來,也把飽經風霜的筆從筆套中抽出來,我用壁爐裏的灰燼混成墨汁,開始列出清單。

身為錢莊主人的女兒,不管父母的生意做得有多糟,多少都還是會算數的。我寫了又算,算了又寫,利息與借期,中間夾雜著混亂不規則的幾次償還。我父親小心翼翼把每一筆都記下來,認真以對,就算從來沒有人認真對待過他。我的清單列完之後,便把我編織袋中的織物拿出來,披上披肩,出門踏入寒冷的早晨中。

我找上每戶欠我們債的人家,用力敲他們的門,時間還很早,非常早,連天都還沒亮,因為我母親的咳嗽在半夜裏吵醒了我們。每個人都還在家,所以開門的幾個男人都驚訝地看著我。我直直望著他們的臉,用冰冷嚴厲的口氣說:

「我來結清你們的債款。」

當然,他們試著推遲,有幾個人還大聲嘲笑我。有著一雙大手的樵夫歐列格握緊拳頭,放在腰臀之間,狠狠盯著我,而他嬌小的妻子像隻畏畏縮縮的松鼠,在火邊低著頭,偶爾偷眼瞧我。卡裘斯在我出生的前一年借了兩枚金幣,拿錢去買了一個大銅壺來煮蜂蜜伏特加,賺了一筆錢。

他對我微笑,邀請我進家裏去暖暖身體,順便喝杯熱飲。我拒絕了。我不想取暖。我站在他們的門階上,拿出清單,告訴他們積欠的金額,指出他們已經償還的款項少之又少,除此之外還欠了多少利息。

他們結結巴巴企圖爭執,有些人甚至大吼大叫。這輩子還從來沒人對我大吼過——我母親總是輕聲細語,還有我溫柔的父親。但是我在自己內心找到了某種苦澀,那年冬天吹進我心底的某些事物——我母親咳嗽的聲音、村民在廣場上說著那個故事的記憶,關於一個女孩如何利用別人的金子當上皇后,卻從來沒還清她欠的債。

我站在他們門前,文風不動。我算的數字很準確,他們也知道我清楚這點,等他們出完氣之後,我說:

「你們有錢嗎?」

他們認為這是個機會,因此說沒有,當然沒有,他們不可能一次掏出這麼多。

「那麼你們就先付我一點,之後固定每個星期償還,直到全部還清為止。」我說:「而且,尚未還清的部份必須支付利息,不然的話我就去通知我外公,請人來執法。」

他們都沒出過甚麼遠門,只聽說過我母親的父親很有錢,住在維斯尼亞的一棟大房子裏,曾借過錢給騎士,甚至有傳聞說他曾借過錢給一名爵爺。所以他們儘管心不甘情不願,仍舊還了一點錢給我,有幾戶人家只給我幾枚錢幣,但他們每個人都給了我一點東西。

我也讓他們以物品來還債——十二碼深紅色的溫暖羊毛、一罐油、兩打又長品質又好的白蠟燭,還有個鐵匠給我一把新的菜刀。我算給他們的價碼很公平,他們拿去市場賣給我之外的其他人,也可以得到相同的價格。然後我在他們面前把數字記下來,告訴他們下星期再會。

回家路上,我在露米拉家停下來,她沒借過錢,她自己就能借錢給別人,但是她不會算利息,反正鎮上也沒人蠢到想去找我父親之外的其他人借錢,只有我父親會任由他們愛還就還,甚至不還。露米拉打開門,臉上掛著熟練的微笑——她租房間給旅客過夜。不過她一看見我,臉上的笑容就消散了,「怎樣?」她厲聲說,以為我是來乞討的。

「太太,我母親生病了。」  

我禮貌地說,所以她仍然以為我是來乞討的,不過我繼續說下去後,她就放鬆下來。  

「我來買些食物。湯要多少錢?」

接著我問她蛋的錢,還有麵包,彷彿我荷包扁扁,必須精打細算,正因為她如此認為,就迅速告訴我每樣東西的價錢,而不是先以兩倍價敲詐。  

最後我數出六枚硬幣付給她,交換一鍋裏頭有半隻雞的熱湯、三顆新鮮的蛋、一條柔軟的麵包,還有蓋著餐巾的一碗蜂蜜時,她顯得很暴躁,但還是不情不願把東西交給我。◇(待續)

——節錄自《霜雪之銀,焰火之金》/ 臉譜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