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瑟縮在屋角的女兒時,他感到詫異,彷彿女兒不曾長大,仍是那個年幼的、 無助的孩子,連她的身形,也比記憶中縮小許多。女兒看見他,爆哭出聲,哭著喊:

「爸爸,你怎麼現在才來?」他說他一直不知道,女兒真的在等他,

他只是滿懷愧疚,不知該如何面對女兒,面對一切。

女兒告訴他,當初他們夫妻離婚,她就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如今男友劈腿,她再度被拋棄,她不知道一生要被拋棄多少次?還是自己真的不夠好,才會被拋棄?朋友對女兒說:

「你一直都很好,你是很棒的女孩、很棒的女兒。爸爸媽媽只是分開了,沒有人拋棄你。」

等到女兒冷靜一些,朋友終於有勇氣說出早就該說的話:

「是爸爸不好,沒有把事情處理好,才會讓你這麼痛苦、這麼傷心。」

女兒對他說:

「你是個很好的爸爸,就因為你很好,我才不願意失去你,我才會那麼生氣、那麼傷心。因為你很好。」

朋友與女兒抱頭痛哭,內心相當激動,他從沒想過,在女兒心中,自己原來是個好爸爸。失望了好幾年,也等待了好幾年,父女二人終於「接住」了彼此。

接住最熟悉的陌生人

假若小時候我們渴望被父母接住,這期待總是落空,而後我們成年,父母老了,他們渴望被接住,我們有能力伸出雙臂嗎?

好不容易處理了與子女的緊繃關係,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卻發現父母已經年老,他們的健康狀況衰退,精神卻變得更為亢奮,總有數不完的前塵往事想說,那些被辜負的、被冷落的、被不公平對待的新仇舊怨,喋喋不休。委屈和怨懟拉下他們的嘴角,凌厲了他們的眼神。每一個尖酸刻薄的字眼,都像一枚又一枚酸針,打在最親近的照顧者心上。

「我上次跟你說的,那些可恨的人,你還記得嗎?」

「來,你來,我有很多以前的事要跟你說......」

「不知道我上輩子是造了孽,這輩子這麼不幸啊。」

類似這樣的話語,出自一些垂垂老矣的長輩,他們困在自己築成的愁城苦境中,卻奮力伸出手,想把其他人拉進去,有多少人能甘心受縛呢?

於是,他們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這些可恨的人,為甚麼還要記得呢?」「以前的事已經說過很多遍了,那都是你的歷史,並且,都已經過去了。」

「我這麼盡心盡力的照顧你,你卻覺得自己很不幸?」我們心頭雪亮,知道他們只是困在昨日的痛苦中,不斷墜落。我們有時也能同理,他們其實是藉由永不止息的抱怨來博取同情,引人注意。然而,聆聽著這些抱怨的同時,我們心中也在吶喊:

「從小你就沒有稱讚過我,讓我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所以總是委曲求全,讓在意的人予取予求。」

「當年我懇求你支持我,讓我做喜歡的事,你卻不肯,現在我成了不快樂的人,過著可有可無的人生。」

「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是不在,現在你需要我,我就得放棄自己的生活來滿足你,太不公平了。」

漫漫人生,大部份的時候,我們都希望墜落時,能有人在下面接住。然而,開始學習去接住他人,才是成為一個大人的必經歷程。接住父母比接住兒女更加不易,因為,孩子受傷是我們造成的,我們受傷卻是父母造成的。

曾經主宰過我們命運的父母,已經成為被命運主宰的老人了。如果我們將自己人生中的失意與挫折全數怪罪他們,那麼,我們與不斷抱怨的他們,又有甚麼不同呢?

我們可以做的,是把自己的情緒抽離,暫時當他們是沒有關聯的無助老人,試著聆聽、感受,用悲憫之心,接住他們生命的最後一段。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練習,練出臂力、練出耐力,也練出了慈悲力。◇

——節錄自《以我之名》/天下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