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  澳洲‧佛斯奎克山

阿斯特拉的窗外,積了不少雪。

從那外頭透射進來的晨曦,漫射出一道又一道,迷離撲朔的流彩。

「先生早安。」恭敬地,我對著第一位走進餐廳的客人問好。

「早安。」他也親切地回我。

「昨晚有睡好嗎?」我一邊設置吧檯,一邊問他。

「我沒有睡好,因為昨晚你說的故事,實在太驚悚了,」他突然扳起臉孔,一臉嚴肅地對著 我說:「而且,我下週就要去紐約,害我一整個晚上,都擔心得睡不著覺。」

「......」我停下手邊的動作,表情正經地看著他。

「哈哈,開你玩笑的啦!但你也太扯了吧!槍都抵在你身上了,竟然還敢那樣做。」

「拜託,」知道他是在開我玩笑後,我輕鬆答道:「如果當時我沒那麼做,你哪來精采的故事可聽?」

「那倒也是,不過我拜託你,這種故事一個就夠了,下次不要再這麼不要命了好嗎?」

「我的故事可多的,晚上再和你說。」

「真的假的?那好吧,我們留著晚上再說,先給我來一杯咖啡。」

「沒有問題,和昨天一樣雙倍濃的卡布奇諾?」

「沒錯,你這小子記性可真好。」「擯啦擯啦擯啦~」

焦褐色的咖啡豆,一粒一粒,在磨豆機裏不停地滾動。

「喀~喀~」快速俐落的清脆兩聲,恰足份量的現磨咖啡粉,落至沖煮把手裏迅速隆起一座焦黑色的粉丘,我用右手拿起填壓器,將之均勻壓平,左手再將沖煮把手準確地,卡進高壓蒸氣咖啡機裏,並旋即按下啟動按鈕。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一注馥郁的細緻,從把手上的缺口流下,綿延流至一個潔白的杯器裏,迅速漫成一杯濃純的黝黑。

此時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苦中帶香的愉悅芬郁。

我用左手,將咖啡機上的蒸氣噴管推了出來,再套上一杯裝有牛奶的鋼杯,讓蒸氣噴管斜傾地立在一片乳白裏,最後才轉開蒸氣旋閥。

「唧唧唧唧~」熱氣,開始從管孔裏噴了出來,乳白色的漩渦,同時也在鋼杯裏快速迴旋,不停流轉著......「碰~媽的!」

一個翻滾,我又跌坐在雪地上。

「我就不信,非得要請教練,才能學會這玩意兒!」

拍一拍身上的殘雪,我再一次敏捷地站起,獨自坐上四人座的吊椅(Quad),向著頂上的山頭前進。

在吊椅緩慢攀升時,我的雙腳,綁著一塊讓人吃盡苦頭的滑雪板,然而在那視線下方,一個接著一個,挑戰極限的滑雪玩家們,看著他們不停地快速衝刺、跳躍旋轉、再緩衝降至地面,那一次又一次充滿張力的動作,真是讓人看得熱血沸騰。

「再試一次吧!你一定可以的!」每次摔倒,我總是這麼地告訴自己。沒有人 是一生下來,就會走路的,每一位學會走路的嬰兒,也都是先從摔倒開始學起的。

「似乎心越年輕,就越不怕摔,而我究竟,是從何時才開始畏懼跌倒的?」記得孩提時,手指不論吃了多少次蘿蔔,可自己卻也未曾害怕過籃球啊!反倒還越打越兇。

「不,我要在自己還可以的時候,盡量試、用力摔,我不怕跌倒也不怕失敗,只怕自己不願再一次地,鼓起勇氣去挑戰自己,因為那才是自己,唯一可以容許的害怕。」

每一位熱衷挑戰的人,就像是獨身前進的旅人,他們都有著自虐的傾向,而那一股探索自我極限的熱情,正是推演人類持續進化的動力。

「碰~~」重重跌下,我的屁股垂直撞在地上,早先那一處的雪白,已受太陽化融,成了為一塊堅硬發亮的冰面。

「啊嘶~~」我用盡全力,吸了一大口氣,強行忍住那一陣直衝腦門的痛楚。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害怕了嗎?」

我瞪大了眼,咧開了嘴,朝向自己大喊:「你~休~想~~」

「呼呼~」

我的指腹微微感到燙手,差點就要因為分心去想昨天的滑雪練習,而將牛奶熱過了頭,我趕緊把蒸氣旋閥關上。

「唧~~」尖銳上揚的一聲尾音,代表牛奶已經加熱完畢。

「叩叩~」

我用右手,拿起鋼杯敲了二次桌面,握緊厚實的杯把,再以順時針方向,輕輕地畫圓搖晃,綿密細緻的白乳,在杯中不斷迴旋,卻也不停地透散出,淡淡的香甜。

右手拿起一只小瓢匙,略微地擱擋在杯口,我將香甜濃郁的乳白,徐徐倒入白色咖啡杯裏,儘管在那之前,沉甸甸的鬱黑早已搶先一步佔領,一苦一甜,兩種相互衝突的滋味,卻被我調和成一種令使人滿足的鎮靜,又或許就是這種衝突,才能擊撞出如此絕佳的平衡吧!

「先生,這是你的雙倍濃卡布奇諾,請慢慢享用。」

優雅地,我將那一杯咖啡遞上。 

「小夥子,謝了。」

他放下手上的報紙,迅速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經過一番忙碌後,早餐的服務也告一段落,於是我走進廚房的冰箱裏,拿出一條醃漬黃瓜、兩片火腿、三葉美生菜。我將一片土司放在一張盤子上,兩片火腿疊在那一片土司上,再把醃漬黃瓜先對切,再各自對半橫切成為四片,一片一片地,我將黃瓜均勻擺放在火腿上,再放上三葉美生菜,最才將另外一片土司蓋上,我用雙手小心夾著拿了起來,再送進口中,大咬一口。

吃完簡易的自製午餐後,下午得到滑雪村莊的入口,將補給品拖運回旅館。

步出旅館大門,外頭一片蒼茫雪白,樓梯欄杆上還屯積不少昨晚剛下的粉雪,門口下方停放著一輛雪上摩托車,後面還加掛一架平板拖車,我走了過去,掀起罩在前頭的深色帆布。

「轟隆轟隆轟隆~~」我將鑰匙插進孔裏,迅速發動引擎,一腳跨了上去,壓下油門,馳騁在綿軟軟的雪道上。村莊入口,停滿從山下運貨上來的卡車,他們均已開始卸貨。

「嘿,大哥你好!」

下車後,我向一位司機大哥打了一聲招呼。「阿斯特拉的貨,我都已經卸好囉!」

他一邊跳上卡車,一面回過頭來對我說。

我走進倉庫,拉開冰櫃仔細查看,不論是大的小的、冷的熱的、吃的用的,全部都得一一確認才行。
「好了,剩下的,得留到下一趟了。」我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水,看著方才自己搬運過來的貨物,它們已經塞滿整架拖車。「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因為承載過重的貨物,引擎吃力咆嘯著,快速拉轉的履帶陷入雪中,將白雪捲得飛高,但是車體卻仍聞風不動,旁邊的眾人見著了,都趕緊踏雪過來幫忙,他們的腳邊,紛紛揚起飛灑的白雪,瑩瑩亮亮的。

「一~二~三~~」

大夥兒一行人,一齊在拖車後頭幫忙,我再順勢壓下油門,車子這才順利駛離窒礙,開始移動。
「吁~~」我喘了一大口氣,並和後方的朋友道謝。在這村莊裏,大夥都彼此認識,儘管在生意上互為競爭對手,但若有誰遭遇困難,大家總是相互幫忙,就像一家人一樣。

一路上,因為負載過重,我還得直挺挺地站在車上,側身壓車才能順利過彎,十足摩托賽車手的模樣,我想從遠處看來,自己鐵定帥翻了。

經過一番波折,終於回到旅館門口,但還有著兩層樓高的樓梯得爬。

仗勢著自己手長,我每次最少都是兩大箱的瓶裝啤酒上手,平均一箱約為十五公斤,甚至有時為求效率,一次就是三箱,旁人見著了,無一不是讚歎。

我總是一耳掛上耳機,聽著快節奏的電子音樂,飛也似地跑進跑出。我做任何事情的效率,向來無需他人從旁監看,因為那些都是為了挑戰自我,好滿足自我期許,以及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驕傲。

「勤奮,就是你的本質!」我又想起,最初來到阿斯特拉試工的那幾天,亞當和沃利,他們曾經對我的讚譽。這也又讓我想起,自己曾寫過的一段話,就寫在應徵這一份工作的履歷上:

「或許我不是,你請過最為專業的員工,但我將會是,最勤奮、且最為好學的那一位。」對我來說,盡全力去做好每一件事情的態度,是絕無任何妥協的,也唯有這樣的自己,才能熱情地去呼吸當下裏的每一口氣,因為就算是失敗了,自己也早已了無悔憾。搬運工作結束完後,已是下午三點,依照慣例我又換上滑雪裝備,迅速來到雪場,坐上纜車,朝向山頭奔去。

站在板子上的感覺真好,隨著耳機裏疾速攀升的電氣節拍,我也開始越滑越快,身旁絢爛的景,迅速變換,絲毫沒有頓停。我在一片雪白的林道裏,放肆且大膽地穿梭,和我同行的,只剩下來去自如的風,我對祂說:

「我做到了,我終於做到了!」面對突然升起的一個上坡,我敏捷地,將上半身順勢拉起......
飛翔,沒錯,我正在飛翔!

此時湧入內心的感動,簡直無法言喻,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躍起,那富有神性的欣悅,在我體內變得愈發強烈。

熱情,總是給人帶來無限可能,祂將領你至寬廣的天空翱翔,無邊無疆。◇

——節錄自《洛卡: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路上》/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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