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方言很生動,形容人不知真相,武漢人說:「他還蒙到鼓裏在。」蒙在鼓裏啥狀況?說話人啥心情?盡在抑揚頓挫中。其實武漢人不說回過味來,而是「醞過味來。」我猜是慢慢醞釀的「醞」,慢慢品出來的意思。突然封城,對盼著過年的武漢人來說最初或許只是長假安排泡湯了的沮喪。至於人傳人的病毒怎麼會悄然而至?得在家裏困多久?怎麼只有把口罩戴反了的市長露面?省政府都中槍了?等等,是經數天隔離慢慢醞過味來的。

中共宣佈封城的當晚,我立刻對在漢親朋廣而告之,政府隱瞞了一個月的疫情遠比他們現在發佈的要嚴重的多,否則何至於封城。過去一個月的放任,已經有500萬人離開武漢,中共病毒(俗稱武漢病毒、新冠病毒)攜帶者們不知不覺已將瘟疫擴散到中國各省和世界各地。鄉親既受害又授害,我儘量不用「武漢」冠以病毒。問及「食物充足嗎?」回答千篇一律:「要過年了唦,吃到十五沒問題。」沒過兩天,有同事發來搞笑的圖片赫然寫著:「我們小百姓就是一條,寧肯褲子坐破,決不出門惹禍。」看來有點認命的意思。初五單位社區裏死了一個,我留言:「諸位都好,就是災年的最好。」有人回覆:「2020全國幸福城市指數排名武漢第一。大家都過上了夢寐以求的日子,不上班,不上學,想吃吃,想睡睡。老公不出去野,老婆不出去浪!」圖嘴巴快活是武漢人的特點之一,我也來勁了:「圍楚救誰?」手快的回:「怕武昌起疫唦。」哈,被圍的記起近代湖北人的光榮了。圍的呢,難道不怕被剪掉辮子的革命嗎?很快有三個熟人中槍了,蒙到鼓裏的焦慮交叉感染著。

只有一個奇葩,說封城了她反而心安了。因為半個月前他們樓裏就有一個人得了肺炎,後來送到金銀潭醫院。周邊這麼多大醫院為甚麼去漢陽的那個角落,僅僅是為了不用自負百分之幾的醫療費嗎?於是她多方求證,甚至於給朋友在衛生局工作的女兒打電話,怎麼套話對方滴水不漏,於是更加惶恐。焦躁不安引來其夫的斥責:「真像你想的那麼嚴重,國家能隱瞞嗎?」罵她神經病。吵完架,她先去買了兩瓶84消毒液、一箱口罩。然後告訴親友要儲備消毒液、口罩,可是連親妹妹都不響應。封城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去搶購時,看著放消毒液和口罩的貨架空空的,有點得意。當年恢復高考,她一舉考入北大。成家後公婆輪番住院,都是她代替丈夫與小叔、姑子換班陪護。娘家這邊,送走父親、長年照顧老年癡呆症的母親幾乎是一肩擔。多年曆練,深諳尋醫問診、護理保健之門道。對我的留言「圍楚救誰?」,她答覆:「圍城困死城裏人。」我又寫:「外面對圍城有種說法,下水道堵了,不去解決問題,而是叫大家一個月不用馬桶。」她強調:「目前最大的問題是看病難、收治難,滿城病人亂晃蕩。」我悲:「顧好自己和家人吧。」她嘆:「目前也只能不出門、不下樓,自我隔離。」人們把睜隻眼閉隻眼的譽為難得糊塗,而「眾人皆醉我獨醒」是啥滋味?只有類似方方的曉得。

元宵節也過完了,仍是城裏的不能出,城外的不能進,人們開始進入情況了。有人截取一段群聊發來:「路人甲:當前武漢人最關心的大概有四個問題:1、從12月31日到1月20日這20天關鍵期到底發生了甚麼;政府衛健委疾控在拖延隱瞞過程中分別扮演了甚麼角色,及所有細節。國家將如何處罰作惡者,以及如何給武漢城殤下結論;2、接下來國家將如何利用這次契機徹底改革現有社會衛生體制,進而改革中國官僚行政體制;3、湖北、武漢為了「世界」人民安全付出了「一切代價」,過後國家應該會安撫湖北、武漢,屆時對公司又會出台哪些幫扶政策,對個人又會有哪些補償措施;4、這次武漢的病毒的來源真相,以及傳播鏈條的細節。

路人乙:我來答覆一下:1、我們在黨中央、主席的深切關懷下,及時糾正了前期工作中的問題,撤換了一批工作不力的幹部,在疫情戰爭中取得了關鍵性的成果,充份證明了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先進性。今後我們要緊密團結在以習近平同志為首的黨中央周圍,團結一心,努力奮戰,取得最終的勝利。2、今後我們將充份吸取抗疫戰爭中的經驗和教訓,進一步深化醫療改革,切實把人民群眾的健康和幸福放在第一位。3、武漢是座英雄的城市,在抗疫戰爭中付出巨大的努力。我們將組織學習武漢精神,使之繼續在工作發揚。我們後續也將推出一系列幫扶政策,要疫情、經濟兩手抓,爭取更輝煌的勝利。4、我們組織了各領域最頂尖的專家學者,以中西醫結合的手段針對此次疫情中的各項基本情況,相信不久就會有重大成果,後期我們會陸續發佈相關信息,敬請留意。」

路人甲是用自己的腦袋在思考在問責。而路人乙模仿中共黨媒的腔調,不動聲色地往正在充氣的輪胎上紮了個眼。我所以把他們的名字換成路人甲乙,也是怕再死幾個吹哨的。類似獨立思考問責政府的聲音又陸續聽到一些,精神大振。我想起地道的武漢人是不用「不服氣」的,他們說「不服周」。楚莊王是春秋五霸之一,他的後人承傳著不服周的血統,這是無疑的。

美國出現了首例從武漢來的中共肺炎(俗稱武漢肺炎、新冠肺炎)患者,且醫好了。我趕快告訴大家有藥治了,還講了該藥是針對甚麼病研製的、似乎與人類共生存了等,且留下伏筆該病毒不像是來自蝙蝠。多數人的反應是別來腦筋急轉彎的問題好嗎,還是海鮮市場不嚇人。接下來中共病毒在全世界肆虐,美國在軍運會投毒的謠言風生水起。有人問真假,我的建議是被攪糊塗了就順著它七十年專政軌跡往回翻看,直到跳出霧障成為一個旁觀者。沒過幾天,朋友傳來一位武漢嫂子開罵的錄音,過癮。我也是老武漢了,耳濡目染至今也只會用「苕」來調侃或指責。在中共病毒滿天飛的當下,我儘可能照貓畫虎,奇聞共欣賞:「老子受不了你們糟鄙(貶低)武漢人了,哪個再說美國出現了中共肺炎,20萬武漢人點贊,老子通(罵)你先人滴(語氣詞)。武漢人冇得勒(那麼)苕(傻),自己的屁股在流血還給別個診痔瘡。武漢人把雷都扛了,這種缺德的點讚你就莫讓武漢人背了。還有那些造謠美國投毒的公眾號,哪個是武漢的,出來搭個白(腔),老子塞你一坨狗屎。尼瑪真是吃屎長大的,苕的不轉彎?還媽X軍運會、還生化武器。有麼事閻王爺搞不贏啊?想先死,棺材你都搶不到。武漢人冤枉坐了兩個月的牢,錢冇得(沒有)了是小事,人說冇得就冇得了,死的輕飄了的,連個小數點都湊不上。這個帳麼樣算你心裏冇得數?冒充武漢人點贊還鬼扯(胡說)美國人投毒,你當武漢人是苕?你才是苕的去死的夜壺(髒東西)。」如此楚人,周天子能不怕嗎?話糙理不糙,只聽過盜亦有道,今天見識了罵亦有道。

三月下旬奇葩給我留言:「美國疫情可能是檢查速度上來了,這兩天數據上升的很快。出門一定要戴口罩。」於是我撥通語音,知夫妻二人又為肺炎吵了一架,起因是好不容易出太陽卻不能出去散步,她自責要是能料到封城,這會兒是在郊區自家別墅種菜呢。她先生說:「幸虧你沒料到,不然真有點甚麼事還進不來呢。」一個認為有特供就享;一個認為病毒不分貴賤,保命重要。他煩了:「你動動手指人家就把東西送到門口了,還要怎樣?」她不讓:「這些人的安全誰來檢查?」又是:「你真有病啊?」告饒:「是,我頭疼。」我笑:「這是呼吸道傳染,你們就別相濡以沫了。」她幽幽的說:「這病毒會不會影響大腦啊。」我答:「當然,沒聽人稱中共肺炎為中共病毒嗎?沒中毒的話,怎麼會有人恨不得把一個在家寫日記的拉出來糾鬥。肺炎還能治,腦袋中毒麻煩就大了。」我們就武漢封城50多天了,中共病毒已肆虐世界了,都因中共封口、隱瞞疫情、造孽太多造成的等等聊了半天。她的信息是從牆內允許或有意釋放的東西中篩檢的,感覺議論有點自相矛盾,順著她的話說我也不知從哪掰扯了。

夜深了,仍無眠。思緒飄向風景舊曾諳的江南。小時候搭輪渡,我總是擠在迎向漢口的船舷邊站立,為的是眺望漢江與長江的交匯處。碧綠的漢水衝到長江入口,迴旋著不肯同流合污。成年後還是愛看那水從清澈到渾濁的變化,彷彿觸摸到宿命的冰涼。經歷那麼多事才回過味來:為甚麼生長在血旗下的我輩還要改造世界觀?為甚麼群眾斗群眾的運動從不間斷?出來才知道,牆內的歷史都是刻意扭曲的,灌輸黨文化是讓炎黃子孫離經叛道;老也老了才意識到,不斷被改造的世界觀與普世價值南轅北轍,兩鬢斑白還得另起爐灶。不識愁滋味的遊蕩掠過腦海,有一回到東湖邊撈蝌蚪,放進水果罐頭瓶裏時被漁夫的老婆看見,鄙視道:「吃飽了沒事做。」是啊,沒人知道小學甚麼時候覆課,更沒人敢給我們講敬天地畏鬼神的故事。如今那種直徑和高度幾乎相等的玻璃罐已然成古董。一次在同學家,她哥和一幫男生圍著一水果罐頭瓶,他們在罐裏放了一隻大約一厘米長的黑螞蟻,瓶口覆蓋一張高級奶糖的糯米紙,再在上面壓一塊玻璃。只見那螞蟻圍著罐壁螺旋式的往上爬,接近糯米紙了,敲一下玻璃,螞蟻就掉下去了。又爬上來,又敲,螞蟻越爬越慢,最後不動彈了。有說是累死的,有說是氣死的。現在想來,它未必是奔糯米紙甜味去的,而是要衝出去過正常的生活。被戲弄的螞蟻是因焦慮而死的。

疫情中人們求真相的努力,像極了那隻被放進玻璃罐中的螞蟻。人畢竟不是螻蟻,這麼多被蒙在鼓裏的人是會醞釀、會集氣的。一旦楚人歌聲動地哀,作孽者不可活。

(2020年4月14日大紀元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