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被帶到刑部一個地下室。

牆上有小窗,微透日光;石室深處有火光,不時傳來拷打呻吟之聲。

正戰慄害怕之際,頭頂石階上出現一位公子,一身白色蟒袍,相貌未脫稚氣,年齡與自己相仿。只見他稍一皺眉,隨即提衫下來,並不落座,只對昭雪一拱手,道:「昭雪姑娘有禮,在下慕容玉林。」

昭雪點了下頭,無心回禮。

那少年公子心下一陣奇怪,倒也不計較:「一會子問你話,一概說不知道即可。若問起你父女關係,只道他常打你、甚嚴厲,半句話搭不上。」

昭雪心下一奇:他不是來問話的?反倒教我口供,莫不是來救我的?當即問道:「公子是來搭救小女的嗎?」

玉林笑道:「正是!」

昭雪心頭一熱,剛想求他相救爹娘,忽的想起那惡人誘供時,不也這般慈眉善目、好言相勸麼!便又冷下來,道:「不知公子為何要救小女?」

玉林道:「我受人所託,要向小姐打聽一個人。」

「甚麼人?」昭雪道。

「納蘭庭芳,小姐可曾見過?」玉林道。

「不曾見過!」昭雪道。

玉林心下失落,忽而了然,道:「只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公子,個子比我偏高,面相英俊,身材修長,或可喚作其它名字,小姐可有見到過?」

昭雪思來想去,並不曾見過,便直搖頭。

玉林公子顯是急了,踱步生風,忽的停下,又道:「小姐放心!你便說與我聽,我定保你出去。只是事態緊急,求小姐速速告知在下。」

昭雪又搖頭,直急得玉林抓耳撓腮,發誓道:「小姐若告知,我發誓,定保小姐出去,有違此誓,不得好死!」

昭雪微微嗔怒:「我是未出閣的姑娘,怎會認識甚麼公子。」

玉林見她真不知情,登時惱怒,踢翻一排長凳:「好個景陽,竟拿我尋開心!豈有此理!」

昭雪轉過頭去,任他發火。

***

正在此時,斜上方的鐵門開了,石階上撲落落走下來十幾個人,分與兩側站立。門外亮光裏慢慢走進一個瘦高人影,精幹狠戾,蓄著鬚子,面如鐵紙,年過半百,一身官衣,緩緩下來,正是刑部尚書鐸克齊。

鐸克齊發現這裏立著個不速之客,道:「原來玉林公子也在。本官來的恐怕不是時候了。」

慕容玉林恭恭敬敬一拱手,道:「見過尚書大人!」

鐸克齊又道:「叛軍戰事緊急,玉林公子卻還在這裏。」

玉林知道他惱庭芳棄他女兒無故逃婚失蹤之事,不願同他硬碰,只道了聲「告辭」,便上得石階出了地室。

原來,大、小月兒婚期本在同一日,但因小王爺反對納蘭氏與鐸克齊聯姻,一氣之下不知所蹤,是以推到十五日後,現下,武平王府已如熱鍋上的螞蟻,亂作一團。

老王爺納蘭容若也已多日未得安寢,此其一也;二來,祁連山周邊已集結不少叛軍,王上日夜憂心,便令納蘭庭芳引兵清剿,老王爺哪敢據實以告,只推脫是忽染惡疾,臥床不起,恐是疫病,不敢出門;私下裏聯合了幾家子密黨姻親與舊部下屬四下搜尋,萬望綁了那不孝子回來,要殺要剮,全憑王上和鐸克齊處置。

話說玉林那日正憂急如焚,獨自飲著悶酒,忽然,一鋼鏢飛過,插在柱子上。取下一看,是一張字條,上面寫道:「欲尋小王爺,須問鶴亭書院昭雪小姐。」

看那字跡,好生眼熟,當即扔在地上,起腳踏碎,怒叱道:「好個景陽,做得甚麼破曲子,還敢出頭挑釁!」

說罷,牆內牆外翻了幾個來回,也沒見個人影。自知景陽實力遠勝於他,可與庭芳一比,恐怕早已跑遠了,又覺得他提供線索,應不是惡意,當即便去了孫嚴芳家中,是以有了後事。

***

慕容玉林走出刑部大門,總覺不妥,忽然一拍腦袋:「不好!」飛也似地奔將回去,踢開鐵門,向下一望,果然,那姑娘被人按在桌上,面如白紙,叫聲淒涼。

原來是鐸克齊強要她將幾個無關痛癢的人與她父親扯上聯繫,一同問罪。她父親本就冤枉,更沒來由去陷害無辜的人,便不從。不從好說,便即用刑,玉林趕到,正是時候。

玉林見狀,喝道:「住手!」

隨後,向鐸克齊一拱手,道:「尚書大人,我向您要個人,可否?」

鐸克齊也道:「玉林公子,本官也向你要個人,可否?」

玉林當然知道他要的是誰,便道:「他若回來,我自當說服得他;他若不回來,我,怕也沒辦法。」

其實,他便早答應了小月兒要說服庭芳,但他人已不見,又說得誰去。

鐸克齊又道:「本官只要你那前半句話!」

說罷,一擺手,眾人鬆開昭雪。她一天一夜沒有進食,再加上恐懼壓迫,身子發軟,腳步蹣跚,十幾個台階上了老半天。

玉林道:「那便多謝了!告辭!」說罷,帶著昭雪離開。

孫嚴芳在旁邊拱手道:「大人,放走了這丫頭,誰來作證人?」

鐸克齊斜睨了他一眼,道:「虧你辦了十幾年的差。這點事也用我教!」

孫嚴芳當即會意,著人到牢裏提了幾個犯人作橋,竟硬生生把那幾個不相干的人同昭鶴亭這等重犯扯上了關係,論一同罪。那幾個人,多半是與鐸克齊政見不和者,有不少人參過他的本,也有一些是偶有不和,在朝堂上罵了幾句,拂了鐸老的面子。藉此一案,殺光斬淨。鐸克齊飲了口茶,頓覺心底大快,腋下生風。◇(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