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的日子到了,指揮、那位對象,一早就來了,她見過我,我可還沒見過她呢。她的個子不高,皮膚也不太白,梳的是童話頭,還帶了副眼鏡,可以說沒有甚麼引人注意的特點,只有一點,動不動就笑,我們認為一點都不可笑的事,經她說出來就要笑一下,當時我還認為她是有意裝著比較開朗、樂觀的性格,討人喜歡呢。

客人就座,茶水滿上,妹妹開門見山的地說:

「我哥哥五七年劃為右派,現在已經摘了帽子了。」

對方不等妹妹把話說完就接著說:

「我根本不怕甚麼右派,我父親和哥哥都是右派,家裏已經有兩個了,再多一個也無所謂。」

我一聽到這一關那麼順利地就通過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立刻起身到廚房,做起我的拿手菜:魚香肉絲、麻婆豆腐,和特為她這個上海人做的油豆腐粉絲百葉結和雪裏紅毛豆。

那時正當夏天,當我將飯菜端上來時,我還是像我在廚房一樣,穿著背心,光著膀子,我就是有意要她這次看個清楚,看個透徹,到底和她的前夫有沒有區別。

第二天指揮一早就來登門拜訪,笑眯眯地對我妹妹和妹夫說:

「昨天的見面,很成功。她認為老李一點都不像她的前夫,而且對老李親自下廚,熱情接待也很滿意,如果你哥哥沒甚麼異議,這件好事就可以定下來了。」

我妹妹、妹夫當然也很高興,哥哥的婚事終於有了眉目了。

我所要交的對象叫楊仲姬,三十八歲,上海人,是木偶劇團的美工,喜歡笑,最近剛離了婚, 不嫌我是右派,有一個十二歲的女兒,僅此而已。其它性格、脾氣、愛好以及家庭狀況,一無所知。

這些找對象必須要了解的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她不在乎我是右派,這就夠了。但我還是應該主動約她吃頓飯,找個地方談談,說不上是談戀愛,只不過彼此更多地了解而已。

她住在南城,我們相約在美術館見面,找了一個餐館,簡單地吃了一餐晚飯,就到附近的景山公園,找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來,開始聊起來。

首先,我很關心她爸爸和哥哥被打成右派的事。她告訴我,她爸爸多年以前留學法國,學的是蠶桑病理學,和著名的科學家周培源、嚴濟慈等都是同學。四九年後,他決心回國,將自己所學回報國家。在蠶桑病理這個當時還是國內空白點的領域,希望獻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在法國,有很多教授、同學、朋友,都勸他留在法國,以他的學識和研究的成果,會得到崇高的榮譽和優厚的待遇。但是,共產黨掌權,對國外回去的科研人才,是個甚麼政策和態度,還是個未知數,大家都勸他觀望一陣再作決定為妥。

他爸爸報國心切,他說:「蠶桑是我國重要的傳統養殖業,而病蟲害又是一個多年來的老大難問題,我奮鬥了那麼多年,現在學成了,不儘快回去參加新中國的建設,而躲在法國享受優裕的生活,我的良心不允許我這樣做。」

他謝絕了友人們的挽留和高薪的聘請,毅然決然地回到了他離別多年的故鄉上海。

他是中共建政以來第一批回國的學者。還曾經被當時的上海市長陳毅接待……陳毅提出:有甚麼需要政府支援和協助的要求,儘管提出來。

不久,全國第一家蠶桑病理研究所在絲綢的故鄉蘇州成立了。

一波接一波的「對黨忠誠老實」、「三反五反」、「肅反」等政治運動襲來,老專家雖然對有些問題也有自己不同的看法,但只不過是在小組會上發發言,鬥爭會上跟著喊喊口號而已。可是1957的整風運動和反右運動,卻使他陷入了無底的漩渦。

整風一開始他也和所有知識份子一樣,傻呼呼地以為毛的百家爭鳴、百花齊放,是真心要聽取百家之言,改正共產黨和黨員們的錯誤和缺點,他哪裏知道這是引蛇出洞的陽謀。

正當他還在那裏日夜苦思對這個他很尊敬、熱愛的黨,提一些中肯和建設性的意見時,針對他的第一張大字報出現了, 甚麼:「無產階級的科研機構不能聽由一個滿腦子資產階級科學思想的人所把持。」

最不能令他容忍的是,說他:在申請入黨人員的大會上,「居然想鑽入我們黨內,用他的資產階級的右派思想來腐蝕我們黨的純潔的肌體……」

「XXX!你必須老實交待你的反黨言行!」

「打倒右派份子XXX的倡狂進攻!」

這種飛來的橫禍,鋪天蓋地的口號,使從未經歷過甚麼運動的老專家,簡直是懵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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