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芮雅的嘴唇顫抖著同意,心臟覺得脹得鼓鼓的,似乎快裂開了。

「太可惜了,我們要想想辦法。」女子說。

她彈指,比向法芮雅的左手。「伸出手。」

法芮雅身體往前挪,伸手給里西卡,對方的雙手靈巧而冰涼。法芮雅呼吸短促,她已不記得上次觸碰陌生人是何時,因為她喜歡維持外表的那層薄膜,那是能隔開她與他人的雨衣。學校桌子滿是指紋而油膩,遊戲區因幼稚園小孩搞得髒兮兮的,法芮雅每次放學回家都要洗手洗到快脫皮才肯停下。

「妳真的辦得到嗎?妳知道我甚麼時候會死嗎?」她問。她害怕運氣的反覆無常,例如那些素色的藥錠能讓人大開眼界,也能顛覆你的世界;被抽中的男人前往金蘭灣和艾畢山,最後一千人死在竹林和十二呎高的草叢裏。法芮雅在四十二公立小學有個同學名叫尤金‧柏格波斯基,他的三個哥哥都被送去越南前線,那年他們才九歲。後來三人都平安返鄉,柏格波斯基一家還在布魯姆街的公寓辦了盛大的歡迎派對。隔年,尤金跳進泳池,腦袋撞到水泥地就過世了。

法芮雅要全然掌握確切的死期,這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女子看著法芮雅,一雙眼眸猶如黑黝黝的彈珠。

「我可以幫妳,我幫得上忙。」她說。

她低頭看法芮雅的手,先看輪廓形狀,再檢視她方方鈍鈍的指頭。她緩緩地將法芮雅的大拇指往後扳,才一下下,法芮雅就忍不住。女子看了她無名指與小指之間,又壓壓法芮雅的小指指尖。

「妳要找甚麼?」

「妳的性格。聽過赫拉克利特嗎?」法芮雅搖頭。

「他是希臘哲學家,他曾說,性格決定命運。兩者息息相關,就像手足一樣。妳想預知未來?那就照鏡子吧。」

她用空著的手指向法芮雅。「如果我有所改變呢?」

法芮雅無法想像命運早已寫下,猶如在後台等出場等了幾十年的女演員。

「那麼妳一定很特別,因為多數人都不會變。」

里西卡將法芮雅的手掌翻過來放到桌上。

「二○四四年一月二十一日。」

她的語氣平淡,似乎只是陳述氣溫或哪一隊贏了球賽。

「妳還有很多時間。」法芮雅的心臟彷彿突然鬆綁了。在二○四四年,她就已經八十八歲,也算是壽終正寢。可是她頓了一下。

「妳怎麼知道?」

「我不是說過,要妳相信我嗎?」

里西卡撐大眼睛並皺眉。「妳回家,好好想想我對妳說的話。只要照我說的來做,妳就會舒坦些。但不要告訴任何人關於妳的手相、我說的話,好嗎?那是我和妳之間的秘密。」女子看著法芮雅,法芮雅也直視她。

法芮雅開始打量評估,而不等著他人品頭論足,這時反而有奇妙的變化。女子的眼神失去光芒,動作不再優雅。法芮雅的命運太理想,正好證明這算命女子只是江湖郎中,也許她對每個人都說同個日期。

法芮雅聯想到歐茲國的巫師,這名女子和他一樣,沒有法力也無法預言,不過是個騙子。◇(節錄完)

——節錄自《永生者》/ 悅知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