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不要打擾

請容我脫下防護服和面罩

把我的肉身從鎧甲抽離

讓我靠一靠身體

讓我平靜呼吸

唉……

口號是你們的

讚美是你們的

宣傳、標兵,都是你們的

我只是在執行崗位職責

做一個醫者良心的拯救

常常,不得已赤膊上陣

生和死來不及選擇

真的沒有甚麼高大上的想法

請不要給我花環

不要給我掌聲

也不要甚麼工傷、烈士,幾等功

來武漢,我不是來欣賞櫻花的

也不是來風花雪夜,接收吹捧

只想疫情結束能安全回家

即使剩下一把骨頭

也要把自己帶回給兒女、爹媽

試問:誰願意抱著同伴的骨灰盒

踏上回家的路程

媒體,記者

請不要再來打攪我

所謂的真相、數據

我沒有時間和心情關注

累了一天,一夜

休息,睡覺

比你們的讚美更需要

如果可以,請你們去看看

那些滅頂的家門

是否升起了炊煙

火葬場那些流浪的手機

有沒有找到主人 

妹妹, 今夜我羞於讚美

凌晨兩點

雷電大風,風雨齊諳

檔門的鐵牌被刮翻

風雨捲起一個小小人影

紙片一樣飄進

「妹妹,你怎麼提前回來?」

「低血糖眩暈,組長讓我出艙」

「四十分鐘車程?」

「武漢的士司機送來」

面色蒼白,聲音無力

測溫計讀出她的額頭33.1℃

消毒液噴灑,一遍遍洗手

擦淨鼻孔、耳朵

監看她操作,我的手簌簌發抖

隔著護目鏡

我分不清她臉上的水滴

是淚還是濺上的消毒液

摘掉口罩

額頭、鼻樑、臉頰,耳後

水泡、創面——低血糖和寒冷的幫兇向我示威

我無力說甚麼

任何安慰都有虛情假意的嫌疑

換掉衣服鞋子

踩著一次性拖鞋回去

高於56℃的水沖澡半小時後才能吃口東西

誰都知道

十幾個小時要在防護服裏攏緊身體

不吃不喝不能排泄

只好上班前少吃不喝

防護服啊,你為甚麼還是短缺

能不能中途讓她更換一個

哪怕延長工作時間也可

低血糖回來的妹妹

我至今沒能記住你的臉

一百個姐妹

一百個口罩遮住了誰和誰的美

還藏著多少我沒有看見的低血糖

或者,不能說出的或者

妹妹,今夜不能讚美

所有的讚美詩都有罪

所有被蒙蔽的良心

都要為你下跪

戴上口罩,你轉身的剎那

我忽然想到

我更該加戴一個口罩

面對狂風大作,我

是不是該裝聾作啞 ◇

弱水吟,本名龍巧玲,甘肅省山丹縣人民醫院護士,甘肅省作協會員。疫情發生後,龍巧玲隨醫療隊赴武漢,現在武漢某方艙醫院。作品轉自網絡,著作權歸作者弱水吟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