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火車站約兩公里,蜂擁的人群步履匆匆,手上提拎著,頭上也頂了兩、三件,甚至四、五件的行李,往火車站的方向前行。成千上萬如蟻行的人群,揚起了一股巨大的塵沙,瀰漫數公里之遠。乍看之下,似乎是電影中常看到的災難片逃難時的壯觀場景,又像戰後的硝煙漫漫。

偌大的車站大廳,地上、走道上淨是坐著、躺臥著的人,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得駭人!我只記得問清楚等火車的月台後,穿梭過一群群躺臥的人,才走到候車的月台。

而長長的月台,除了人之外,還有牛、猴子、老鼠,以及成群的鳥,吱喳地不停爭鳴。

當火車緩緩駛進月台時,全車站的人突然間,從各個角落蜂擁而出,群擁而上,只見成群的人爭先恐後的擠進那道只容一人出入的窄門。

約莫三、四十節車廂,我的車廂在哪裏?我要怎麼找到我的位子?

惶恐中我急逮到一個人問,他指了指月台另一端,示意在那邊,我快步走過去後,更茫然了,這麼多車廂,看起來都一樣,到底是哪一個呢?

正焦急、茫然無措之際,突然間一個年輕人一把抓住我的手快速地帶我穿過擁擠人群,把我帶到一節車廂前,手比了比,示意這就是我的車廂,然後頭也不回的消失在人群中。

深怕火車馬上就要啟動,還來不及跟他說聲謝謝,我就急匆匆地鑽進車廂裏了。

驚魂甫定坐下後,心中升起一股 感謝又感動的情緒,像是溺水無助時被人猛然拉上岸的慶幸感。

車廂裏擠滿了人,空氣中彌漫著 一股強烈刺鼻,屬於印度的味道,車窗被鐵條封住,乍看猶如囚禁人犯的牢籠。

火車開動後,車廂裏不時有人叫賣著熱茶、礦泉水和零食,甚至不時有人打掃車廂。賣茶人一手提著茶壺,另一手則是一摞陶製茶杯,陶杯看起來有種原始不加修飾的粗獷美感。

夜風愈來愈寒涼,又經歷了找尋位子的心理搏鬥,此刻正好喝杯茶,慰勞自己。陶土捏造的茶杯,好看又有拙意,賣茶人會不會收回去呢?

正思索間,鄰座一位男子,把喝完的茶杯,隨手扔到窗外去了!陶杯碎裂的聲音猶如心也被打碎一樣,錯愕吃驚又叫人不忍。

我往四周觀察,發現所有喝完茶的印度人,莫不把茶杯往外扔棄,毫不猶豫,毫不心軟!

「這是個不能以常理度量的地方!」

我們可以不經思索地把醜陋的事物隨手棄置於地,但對於美麗事物,是不是也可以隨時扔擲,毫不猶豫,毫不心軟?

我也試著把陶杯扔向車外,碎裂的清脆讓我再次心碎......

第二天中午,火車橫越一座大鐵橋,橋下是一條寬廣綿長的河,啊,這應該就是恆河!瓦拉納西應在不遠處了!

火車剛在月台停妥,只見成群人潮頃刻間蜂擁而上,你死我活地瘋狂搶著擠進窄門,下車的人群也急著擠出車廂,誰也不讓誰。頓然間,吆喝謾罵聲此起彼落,我生怕火車很快開走,下一站也許是一、兩百公里之外了,心急地也在上下車的人群中推擠,彷彿進入生死拚搏的械鬥場面!

我發現有人把行李從車窗扔下車,上車的人也把行李扔上車,然後赤手空拳與人群展開肉搏戰!

我不知道搏鬥了多久,恐懼的心情使我奮力掰開和推開人群,紛亂中也被人潮撥開和推開。最後終於擠出了車廂,汗流浹背地呆站月台上,鬆了一口氣:

「噢!瓦拉納西,我終於到了!」 諷刺的是,火車竟還停在月台上!該上車和下車的旅客都已上車和下車,打群架的場面已不復見,而火車卻約莫停駐了十五分鐘後才開走!心想,有這麼充裕的時間,其實不需要參加肉搏戰的,等到打群架的人各就其位,再慢慢下車不就可以了嗎?◇

——節錄自《在印度,聽見一片寂靜》/天下文化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