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鬱蔥蔥的廣西大廠丘陵孕育著祖先留下的寶藏,這裏有中國著名的超大型金屬礦。然而這是一種幸福還是悲苦,要看生在何時。中共治下的廣西礦區,青山已變銹田,寶藏卻成毒源。

施家曦(Gerry Shih)畢業於史丹福大學,是美國《華盛頓郵報》的駐中國記者,曾是美聯社駐北京的記者,負責報道中國新聞。去年底,美國《華盛頓郵報》發表了他從廣西河池市南丹縣大廠鄉採訪的報道,文章揭露了在中國南部越南邊境的廣西礦山地帶,由於金屬礦產的開發導致的環境污染已導致當地民眾中毒,民眾吃著有毒糧食,喝著有毒水向政府請願,而中共卻依然不作為。

隨著中國成為世界的工廠,中國生產的鋁、銅、鉛和鋅等有色金屬的數量猛增。根據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的數據,去年的總產量為5,700萬噸,而1998年僅為600萬噸。

這要歸功於整個華南地區,這裏龐大的金屬礦產為製造業的繁榮提供了資源,滿足了從智能手機電池到電動摩打,再到噴氣機機身等產品的原材料需求。

但是,這些中國最貧困的山區正在為這繁榮付出巨大的代價:他們失去了祖先留給他們的寶藏,每天還面臨著生命突然消失的危險,同時也失去了自己和未來子子孫孫生存的環境。

金屬礦業事故多 死亡人數超過煤礦工人

2019年10月28日,孟(音譯:Meng)坐在井深一千碼(約900米)的礦井盡頭,等待晚上七點左右開始換班。潮濕的空氣被一陣衝擊波吹散。

孟乘小車逃出礦井,聽著大地的呻吟聲音。中共官方媒體後來報道,南丹慶達惜緣礦業投資有限公司大坪村礦區、鋅銀鉛銻錫銅礦二號隆口內發生冒頂事故,有兩名礦工死亡,11人被困。

施家曦表示,從統計學上講,二十年前,中國的煤礦工人是地球上從事最致命工作的人,如今死亡的金屬礦工數量超過了煤礦工人。根據最新的政府數據,2017年的死亡人數為484人。他認為,金屬礦業很少受到關注,大約83%礦業公司裝備簡陋,且營運鬆散。

一名中共政府發言人曾表示:「基本情況沒有改變。生產事故極有可能發生。」

由當地礦業公司老闆陳祥生經營的慶達二號隆口就是一個例子。陳老闆的礦不停地嗡嗡作響,他僱用了約800名像32歲的孟一樣的當地人。孟是兩個小孩的父親。

孟對《華盛頓郵報》說,陳老闆的小生意每月給1,140美元,國有企業高峰礦業在廣西大廠街道下,擁有迷宮般的礦井,但每月只給300美元。

孟說:「你無法(用這點錢)養家餬口。但他們的不同之處在於,私人老闆會去任何有礦藏的地方,而國有公司可能不會去有危險的地方。」孟不願意透露自己的全名。

當地村民說,該鎮以北的礦山繼續定期爆炸和倒塌,炸死一兩名工人的事故並不總是會被報道。

在10月28日崩塌事故後,地方當局暫時凍結了該縣的採礦業。但一個月後,大廠的礦工們就回到了他們的工作崗位上。施家曦表示,這個擁有三萬人口的鄉鎮被單一產業的陰影籠罩著。

礦山開採留下毒跡 孩子們鉛中毒

魏書建(音譯:Wei Shujian)從他粉塵瀰漫的家中,看著鎮上的卡車自1970年代以來成倍增加。「它們勢不可擋」,他咆哮著、氣喘著說,因為空氣污染,他的肺部疾病已無法治癒。他朝山那邊點了點頭,那裏是一台巨大的電梯,深入到人們命運和悲痛的根源:礦井。

在大廠,滿載的卡車夜以繼日地在山丘中行駛著,它們在山谷中裝載金屬礦石,然後駛上山頂,駛向冶煉廠。金屬生產商在將原始山礦石轉變成現代生活的重要珍品時免受懲罰,並留下了有毒的痕跡。研究人員說,大廠粉塵中的砷含量達到政府規定的100倍以上。

用於分離有價值礦物的水必須小心存儲和處理。然後,這些礦物質在冶煉廠最高溫度為1,800度的狀態下進行熔化提煉,在沒有適當控制的情況下,該過程會將有害的重金屬副產物,包括鉛、鎘和砷釋放到大氣中。

廣西理工職業技術學院和南寧大學的研究人員在大廠周圍的路面上採集了灰塵樣品,他們於去年六月發表的研究顯示,重金屬的濃度遠高於國家安全限值:砷為111倍,鎘為55倍,鉛為2.45倍。

一個名叫韋春(音譯:Wei Chun)的農民在210國道邊對《華盛頓郵報》說,他們塘罕(音譯:Tanghan)村的25個孩子中有二十多個孩子早在十年前就檢測出他們血液中的鉛含量過高。他說,多年來,縣級官員給中毒孩子的家庭每月30個雞蛋和幾升牛奶作為補償。

2000年,一個有毒的尾礦池破裂,並沖走了整個村莊,造成28人死亡。大廠最嚴重的事故發生在一年後,一場水災導致81名礦工死亡,當地官員曾試圖掩蓋,一周後該消息傳了出去。檢察官後來表示,該礦山貢獻了當地三分之一的稅收,其所有者廣西首富已將公司15%的股份轉讓給了當地官員。

土壤和水污染農作物 村民四肢畸形

然而,更令人恐怖的是土壤污染和水污染。中共官方於2014年公佈了一項歷時八年,最初屬於國家機密的研究。該研究顯示,中國20%的農田受到污染,三分之一的地表水不適合人類接觸。高級官員與去年11月表示,中共已撥款四十億美元用於清理受污染的土壤,但這只是一些中國專家預測的一萬億美元的千分之四。

通過對土壤和水數據的分析,對環境研究人員的採訪,以及穿越廣西500哩旅程,施家曦發現,純粹的財務成本計算僅僅是對中國實際面臨的環境挑戰的提示。

在一個叫塘皇(音譯:Tanghuang)的村莊,村民們指出,這裏的栗樹不再結果實,枇杷樹和西葫蘆籐在夏季暴雨期間會變黃。他們說,不斷蒸發的水坑在地面上留下了紅色的圈圈。

村外有一個被閃閃發亮薄膜覆蓋的湖泊。根據《華盛頓郵報》委託進行的一項獨立實驗室測試,該湖泊水樣的含鉛量是美國環境保護局規定的可安全飲用水的八倍。

中國南部許多污染地區與農業地帶重疊,這構成了獨特的威脅。當消費者發現冶煉廠附近種植的大米中重金屬含量高之後,過去十年來全國性恐慌已經爆發。

中國南部許多礦業帶來的土壤污染和水污染與農業地帶重疊。圖為紫金礦業造成污染事件。(STR/AFP via Getty Images)
中國南部許多礦業帶來的土壤污染和水污染與農業地帶重疊。圖為紫金礦業造成污染事件。(STR/AFP via Getty Images)

然而,有關恢復被破壞農田的說法經常與現實背道而馳。

在大廠以南四個小時車程的大新縣,黃貴清(音譯:Huang Guiqing)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們仍在做準備工作。」

黃貴清正掙扎著整理一些文件,他的手指像變形的氣球一樣,大小如高爾夫球的凸起出現在他的小臂和腫大的腳踝。他手裏的文件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黃貴清多年來吃著含鎘的莊稼,喝著含鎘的水。

早在1970年代,因為鉛鋅礦的廢水多年流入當地人用來灌溉木薯和甘蔗田的溝渠,黃貴清和其他四十多位村民因此中毒。黃貴清說,小溪變得渾濁,成「醬油色」。

中共官員於2000年來到這裏,發現土壤中的鎘含量是國家限量的30倍。根據村民寫的一封求助信,當地政府沒有採取行動,只是給每位居民發了15公斤大米。

該礦於2002年破產。直到2015年,當地官員才作出回應。

由黃貴清提供的當地政府在發給各部門和村民的指示中,他們承認忽略了這場災難,但是官員寫道:「污染面積很大,清理成本極高。大新縣的財政資源十分有限。」

該指示設定了土壤清理的最後期限為2017年末。然後又有一個新的日期:2018年末。

68歲的村民魏田來(音譯:Wei Tianlai)說:「也許他們會在2020年開始。」

無水的哀痛:青山已成銹田

施家曦表示,1986年,中共領導人鄧小平發出了開發廣西鋁礦床的指示。二十年後,來自中國北方的鋁業集團山東信發集團(Xinfa Group)向沉睡的靖西(Jingxi)注入了24億美元的投資,靖西是大新的鄰縣。

「你可以從太空中看到這裏」,黃奇(音譯:Huang Qi)大步跨過一個水壩,在一個充滿稠密紅色泥漿的小山谷前站住。

這是信發留下的廢鋁土礦儲存庫,該儲存庫問題一直沒有處理,距今已有十年之久。在過去的18個月中,廢土三次從這些水庫中滲出,堵塞了地下河,淹沒了鄉村街道,使當地的水無法飲用。

廣西靖西礦企赤泥庫多次洩漏致土壤重金屬超標,遭環保組織起訴2019年6月26日開庭15分鐘即休庭。圖為通往信發鋁電的省道210線、信發鋁電1號赤泥庫造成環境污染。(網絡圖片)
廣西靖西礦企赤泥庫多次洩漏致土壤重金屬超標,遭環保組織起訴2019年6月26日開庭15分鐘即休庭。圖為通往信發鋁電的省道210線、信發鋁電1號赤泥庫造成環境污染。(網絡圖片)

去年六月,數十名當地人圍堵了一個信發的設施三天,要求供水,後來他們被警察驅散。

信發的董事長是全國人大代表,在靖西五年發展計劃中被評為「核心企業」。

靖西市副宣傳主任黃立拓(音譯:Huang Lituo)承認信發發生了幾宗「不可避免」的工業事故。他告訴《華盛頓郵報》,當地政府要求該公司負責清理工作。最近幾個月,當地政府因非法探礦對信發處以15,000美元的罰款。官員們還命令該公司將飲用水用卡車運到沒有水的村莊。

但是,在中共官員的眼中,信發的影響力是不可否認的。去年,信發貢獻了超過一億美元的稅收收入,超過其它任何來源。黃立拓說:「如果不是因為信發,我們將無法進行扶貧,修建學校,修建幼兒園,建立醫療所。」

三十多歲的村民黃華(音譯:Huang Hua)看到了依靠企業生存的苦澀諷刺意味:「我們正在與信發進行水戰。現在,如果信發走了,我們實際上可能會渴死。」

黃華從車窗往外看,隨著卡特彼勒挖掘機在遠處鑿壁開採,青翠山巒變成了銹色梯田。

本文首發於《真相中國》周刊 2020.1月號/第26期 #